·第四章
轿车在医院急诊楼前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左奇函跟着杨博文冲下车,后背的伤被牵扯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揉,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往常这个时间总会有几个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不对劲。”杨博文忽然停住脚步,眉头紧锁,“张叔说刚才看到杨明辉进了病房,按道理他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杨明辉是杨博文的堂兄,也是当年杨家那批人中最激进的一个。左奇函攥紧了口袋里的袖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会不会是陷阱?”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咔”一声弹开刃口,冷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过。“跟紧我。”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VIP病房的方向挪动。离病房越近,左奇函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林晚病房里那台心电图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都消失了。
走到病房门口时,杨博文示意左奇函躲在门后,自己则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骤然变得惨白。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也跟着探过头去——
病房里一片狼藉,监护仪倒在地上,屏幕碎裂,插在林晚手臂上的输液管被扯断,药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大片湿痕。而本该躺在病床上的林晚,不见了。
只有杨明辉倒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鲜血染红了他昂贵的西装,眼睛瞪得滚圆,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左奇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的脸色比纸还白,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快步冲进病房,蹲下身探了探杨明辉的颈动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终无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是我安排的。”他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没让张叔动他。”
左奇函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病床,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林晚?她醒了?”
杨博文猛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可能,我给她喂的药至少能让她昏睡三天,就算提前醒过来,她一个躺了三年的植物人,怎么可能有力气杀人,还能凭空消失?”
话虽如此,可眼前的景象却在无声地反驳着他。左奇函的目光扫过病房,忽然停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本该不存在的东西:一只摔碎的青花瓷碗,碗底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是左奇函的东西。
三年前他去杨博文家时,不小心打碎了杨母最喜欢的一个花瓶,后来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个青花瓷碗赔给她,虽然不贵重,但碗底的莲花是他亲手画的。后来杨博文“死”了,他再也没去过杨家,这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碗……”左奇函指着床头柜,声音都在发颤。
杨博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更加难看:“这是你当年赔给我妈的那个?”
左奇函点头。
杨博文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快步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些碎片,忽然从碎片堆里捡起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娟秀却带着几分扭曲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欠我的,你们都得还。从他开始。”
最后那个“他”字,被圈了好几圈,墨迹深得几乎要透纸背。
“是林晚的字迹。”杨博文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果然醒了,而且她知道……”
知道什么?左奇函没敢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林晚不仅醒了,还知道了当年的所有真相,包括杨家的算计,甚至可能知道了杨博文还活着。而杨明辉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报复。”左奇函的声音干涩,“她第一个杀了杨明辉,下一个会是谁?”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左奇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林晚是怎么从病房里消失的?这里是VIP病房,门口有监控,楼下还有保安,她一个刚醒过来、身体虚弱的人,怎么可能带着一具尸体(或者说,在杀死杨明辉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除非……有人帮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警笛声由远及近。左奇函和杨博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有人报警了。”杨博文的脸色凝重,“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能待了。”
左奇函点头,转身就要跟着他往外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杨明辉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再定睛一看,杨明辉的手指确实在微微抽搐!
“他还活着!”左奇函惊呼出声。
杨博文也看到了,他立刻冲过去,按住杨明辉的胸口,试图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气!快叫救护车!”
可已经来不及了。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走廊里传来了警察的喊话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杨博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着还在抽搐的杨明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你先走。”他忽然对左奇函说,声音急促,“从消防通道走,去老地方等我。”
“那你呢?”左奇函急了,“警察来了,你怎么解释?”
“我是杨家人,他们不会立刻对我怎么样。”杨博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给他,“这是我在城郊那间仓库的钥匙,你先去那里躲着,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记住,不管谁找你,都不要出来。”
左奇函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看着杨博文坚定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他知道杨博文说的是对的,留在这里只会两个人都被缠住,可让他就这么丢下杨博文走,他做不到。
“我不走!”左奇函摇头,“要走一起走!”
“听话!”杨博文的声音严厉起来,眼神却带着一丝恳求,“你不能有事,你忘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了?要一起扛,前提是我们都得活着。”
他推了左奇函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警察已经到了门口。左奇函看着杨博文,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杨明辉,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咬了咬牙,攥紧钥匙,转身冲进了病房里的消防通道。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听到了杨博文冷静的声音在解释着什么,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诡异笑意的女人的叹息,像是从病房深处传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缩,他不敢回头,只能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拼命往下跑。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不知道林晚到底醒了多久,不知道她藏在哪里,更不知道她那句“欠我的,你们都得还”里,有没有包括自己。
他只知道,杨博文现在很危险。
跑到一楼时,左奇函听到外面传来警车里电台的声音,还有警察议论的声音——他们似乎已经认定了杨博文就是嫌疑人,正在呼叫支援。
左奇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往外看,看到几个警察正押着杨博文往外走。杨博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左奇函能看到他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正悄悄做着一个手势——那是他们以前在学校里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别担心,我没事”。
左奇函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攥紧手里的钥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传来刺痛才回过神来。
他不能慌,不能乱。他要去那个仓库等杨博文,他要相信他。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趁着警察注意力都在杨博文身上,悄悄拉开门,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进了旁边的小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小巷深处,垃圾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几只野猫被他惊动,“喵”地叫着窜上墙头,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左奇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看着——是一把很旧的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博”字,和那枚袖扣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杨博文的东西,他一直留着。
左奇函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夜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在心里蔓延。
林晚到底想做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自己那只青花瓷碗?杨明辉临死前看到了什么?还有那个神秘的报警电话,是谁打的?
无数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到城郊的公路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左奇函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杨博文说的那个仓库地址。司机是个话痨的大叔,一边开车一边跟他闲聊,说刚才路过医院,看到好多警察,听说是什么豪门恩怨,杀了人还绑架了植物人,邪乎得很。
左奇函没搭话,只是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心里乱成一团麻。
仓库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周围全是破败的厂房,荒草丛生。左奇函付了钱,下车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间仓库——是一间锈迹斑斑的铁皮房,门口挂着一把大锁,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左奇函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头顶的灯泡闪烁了几下,发出昏黄的光。
看清仓库里的景象时,左奇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仓库里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空荡荡的样子。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甚至还有几本翻旧了的书——都是他以前喜欢看的那几本。
而在仓库最里面的墙上,贴着满满一墙的照片。
全是他的照片。
有他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有他在兼职的餐厅里端盘子的样子,有他在大学操场上跑步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张,是他这三年来捡废品时被偷拍的照片,背景里有他熟悉的拆迁区,有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还有他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
左奇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杨博文一直在看着他。
这三年来,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恨海里挣扎,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他,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走到照片墙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照片,指尖的冰凉让他浑身发颤。在照片墙的最中间,贴着一张被精心装裱过的照片——是他和杨博文的合照,那是他们第一次去海边时拍的,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像个傻子,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温暖得晃眼。
照片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字:
“等我回来。”
左奇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场横跨了三年的等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左奇函猛地回头,以为是杨博文来了,却看到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纸条被风吹了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和病房里那张一模一样,依旧是林晚娟秀却扭曲的字: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欠我的,你也欠我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左奇函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