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几日。2
哈哈,我也喜欢
每日午后,方慈准时到听澜阁报到。永琪不再找什么抄书写字的由头,有时是让她整理书册,有时是陪他下一盘棋,更多时候只是两个人各坐一处,他批他的文书,她翻她的闲书,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安安静静的,倒像已经这样过了许多年。
这日方慈照例过来,走到听澜阁门口,却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人声。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是永琪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不高,可语气沉凝,偶尔蹦出一两个她听不太懂的词,像是"海防"、"汛期"什么的。她没再往里走,轻轻退开了两步,掩上门,转身往园子里踱去。
听澜阁西侧有一间小厨房,平日里为永琪备饭。方慈走到近前,听见里头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葱姜爆锅的香气。她探头一看,邓嫂正忙得脚不沾地,围着灶台团团转,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邓嫂。"方慈跨进门槛。
邓嫂回头,见是她,连忙摆手:"小慈老师来了!哎哟,您可别进来,这烟熏火燎的,仔细呛着您。"
方慈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灶台边的一只竹筐上——筐里堆着满满一盆青灰色的河虾,活蹦乱跳的,有几只还顺着筐沿往外爬。她走过去瞧了瞧:"这是做什么用的?"
"哦,这是今儿个新送来的河虾,打算做龙井虾仁的。"邓嫂擦了擦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爷最爱吃这个,就是剥虾费工夫,我本想着忙完手头的活儿再剥,可这会儿实在腾不出空——"
方慈听到那句"王爷最爱吃这个",心里头不知怎么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盆活蹦乱跳的河虾,又抬头看了看邓嫂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已经把袖子挽了起来:"我帮你剥。"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邓嫂急得直摆手,"您是王爷请过来打理笔墨的,怎么能让您干这种粗活——"
"什么粗活不粗活的。"方慈已经端着虾盆往外走了,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我干完了再给您送回来。王爷不是爱吃这个么,得赶紧做上。"
邓嫂追了两步,见她已经走出门口,只好站在门槛上喊:"小慈老师!那虾头要留着!熬汤用的!"
"知道啦——"方慈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回来。
她在院里那棵老石榴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虾盆搁在膝边。石榴树的叶子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风一吹,细碎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一晃一晃的。她捻起一只虾,正要去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来这儿?"
方慈回头,看见永琪站在几步开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大约是和那位大人谈完了事,换了一身家常的竹青色长衫,负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透过石榴树叶,在他肩头落了一片碎金。
"我在剥虾。"方慈晃了晃手里的虾,"邓嫂忙不过来,我帮帮忙。"
永琪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盆虾,又看了看方慈指尖沾着的虾壳碎屑。他没有说什么,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捋起袖子,伸手从盆里捻起一只虾。
方慈愣了一下:"您这是……?"
"帮你剥。"永琪道,语气随意得很,低头打量了一下手里的虾,"要怎么做?"
方慈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您没剥过虾?"
永琪摇了摇头,面上坦坦然然的:"头一回。"
方慈便拿起一只虾示范给他看——"您看,这样掐头,然后把壳顺着弧度剥开——"她指尖翻飞间,白嫩的虾仁滑落碗中,"其实不复杂。"
永琪看了她示范,又拿起一只虾试了试。掐头倒是学得快,可剥壳时还是把虾仁弄碎了一块。方慈凑过来看了看:"您负责掐头就好,剥壳我来。"
永琪没有反驳,低头继续。他掐头越掐越顺手,掐完的虾顺手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挑虾线、剥壳、丢进碗里。两个人配合得自然而默契,中间没有多余的商量,也没有多余的停顿。他递过去,她接过来,像是一起干了许多年这活儿。
方慈剥着剥着,忽然开口:"没想到您连这个也会——不是说头一回么?"
"看了你剥就会了。"永琪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
方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点点。她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岔开:"您这样一直坐着,腰会僵的。"她故意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剥虾的时候要动一动,不然坐久了,腰就不能动弹了。"1
这是ZCT吗?哈哈哈,四手剥虾又联动啦
永琪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要怎么动?"
方慈示范似的左右扭了扭肩膀和腰:"就这样——"她一边扭一边笑,"光坐着不动怎么行,得活动活动。"1
想起了中餐厅
永琪看着她那副俏皮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没有学她的样子,只是搁下手中的虾,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活动了一下胳膊,又走回来坐下,重新拿起一只虾。方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暖融融的,像是被温软的柔情填满了。
她低下头继续剥虾,忽然觉得指尖一刺——痛意顺着指腹传来,低头一看,食指被虾头尖尖的地方扎了一道口子,细细的,正往外渗血珠。
"嘶——"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永琪比她快。他几乎是同时看见了那道口子,手里的虾往盆里一丢,伸手便把她那只手捞了过去。方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是眉头微蹙,低头仔细看了看那道小伤口——不深,但还在冒血珠子。他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抽出帕子,按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恰好止住了血。
"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他低声说了一句。
方慈被他攥着手,一时有些发懵。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帕子的布料细细软软地裹着她的指尖,他低头替她按压伤口的姿态认真而自然,像是做过许多次这件事。方慈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说"还是",像是见过她这样不小心,像是以前也这样替她包扎过。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您以前见过我这样不小心?"她轻声问。
永琪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帕子在她的指腹上又按了按,确定不再渗血了,才松开她的手。
"好了。"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几日别沾水,你别再剥了。"
方慈低头看了看包着帕子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他。他已经重新拿起一只虾,低头继续剥了,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方慈注意到,他剥虾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她也没有再追问。
永琪继续把剩下的虾剥完,方慈在旁边静静地陪着。此刻的石榴树下,只剩下指尖拨弄虾壳的细碎声响,风软软地吹着,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轻轻裹住了。
院外,月洞门的拐角处,唐云朔站在那里已经有一刻了。
海雁午睡起来就开始哭,奶娘怎么哄都哄不住,唐夫人亲自去也不行。海雁捂着肚子说难受,谁都不让碰,只哭着要小慈老师。唐夫人没法子,觉得这么小的事去打扰王爷不合适,便来找唐云朔商量。没想到唐云朔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书卷就站了起来:"我去吧。"
他说得平淡,脚步却不慢,走到月洞门时,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堂堂荣亲王居然会亲手剥虾,而方慈接他递过来的虾时那种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客套的姿态,比永琪坐在那里剥虾本身更让他心里发沉。他见过方慈很多样子,可石榴树下那个带着甜甜笑意的方慈,是他未曾见过的。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动了。走过月洞门,踩过青石板上细碎的光影,在石榴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王爷。"他开口,声音平稳,"海雁午睡起来肚子不舒服,哭得厉害,非要找小慈老师陪。"
方慈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海雁怎么了?"
"奶娘说可能是贪吃了凉糕。"唐云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被帕子裹着的那只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母亲让我过来请你回去看看。"
"我去我去。"方慈已经把手里的虾放下来了,在裙摆上擦了擦,回头看了永琪一眼,"王爷,那——"
"去罢。"永琪坐在那里没有起身,语气平淡,"看看海雁怎么样。你手上有伤,回去也正好歇歇。"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却从方慈脸上移到了唐云朔脸上,那一眼极淡。方慈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那盘虾仁,你最爱吃的,回头记得让邓嫂给你做了,别等我。"她说完又转向唐云朔,"云朔哥,走了走了。"
一声"云朔哥"自然而然地滑出来,带着她惯常的亲熟和信任。唐云朔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应了一声,方慈已经拉了他的袖口往月洞门走了两步。2
再叫,你的小醋蛙要上线了
永琪听见那声"云朔哥",手里那只虾停在半空,又落回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看着那两道背影并肩走远,她侧着头跟唐云朔说话,他走在她外侧,手虚虚地护在她肘后。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在午后的光里拉出两道细长的影,一道挨着另一道,慢慢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永琪站起身来。石榴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风软软的,带着虾壳淡淡的腥气。
他望着月洞门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灰白的石墙,朱红的门框,门外是密密匝匝的芭蕉叶,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沉沉的,像一池很深的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