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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回 雨打芭蕉 墨写听雨

还珠之宫墙月

次日午后,方慈准时出现在听澜阁门前。1

段评

天色有些沉,灰蒙蒙的云压着屋檐,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方慈拢了拢怀里的小包袱——里头装着她日常用的几支笔、一小锭墨、还有几页空白的纸,想着既然是伺候文墨的差事,总该带些趁手的东西。她抬眼看了看天,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方慈推门进去,永琪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像是在批什么文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比昨日少了几分端着的贵气,倒像是寻常人家的读书人。他的目光在方慈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子上多停了一息,嘴角便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了?"他搁下笔,"坐。"

方慈看了看书案对面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永琪,有些迟疑地坐下。她把小包袱搁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像是等着先生布置功课的学生:"王爷——"

"嗯?"

"民女今日要做些什么?"方慈问,"是抄写文书?还是整理书册?您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永琪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道:"先吃饭。"

方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永琪已经站起身来,走到里间门口,朝外头吩咐了一声:"传饭罢。"然后他回头看了方慈一眼,语气随意得像说今日的天气,"先吃饭,吃完再说。"

方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看看永琪,又看看他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圆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没过一会儿,便有小厮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食盒,一碟一碟地摆开来。桂花糖藕、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窗外的天光愈发暗了,雨还没有落下来,可那潮湿的凉意已经透了进来。永琪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合上了一些,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

方慈看着满桌菜,又看了看永琪,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王爷……您叫民女过来,就是让民女陪您吃饭的?"

永琪已经坐到了圆桌旁,拿起筷子,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不行?"

"民女是说——"方慈把小包袱往桌角放了放,"您昨儿不是说要我过来伺候文墨么?就……就伺候这个?"

"这个怎么了?"永琪夹了一筷藕片,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紧不慢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你以为伺候文墨是什么轻松差事?"

方慈被他这番话说得将信将疑。她看着满桌菜,又看了看永琪——那人正端着一碗莲子羹,低头吹了吹热气,神态从容,嘴角却分明弯着一道藏不住的弧度。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你若不坐过来吃,"永琪放下碗,抬眼看着她,"那就不够朋友了。"

方慈一听这话,愣了愣,随即想起昨天在马车里他说"就当交个朋友"那番话。她心头忽然松快了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学着昨日他的口吻,俏皮地回了一句:"永琪少爷,您这交朋友的方式倒是别致。"

永琪听见她这声"永琪少爷",眼角微微一弯。他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里,声音温温和和还带着几分甜甜地笑意:"既是朋友,那'少爷'两个字,也可以拿掉了吧。"1

段评

想起小鹏先生说,“先生”两个字可以拿到吧

方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他正低头喝粥,像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神态分明在等她的反应。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没好意思直接叫出口,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慢慢来嘛。"

永琪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分,没有再逼她。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方慈渐渐不那么拘束了。永琪搁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还有一事。"

方慈嘴里还嚼着一块糖藕,含糊道:"怎么了?"

"以后我叫你'小燕子',好不好?"1

段评

终于叫回小燕子了~

方慈嚼糖藕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他:"……什么'小燕子'?"

"你看,"永琪不紧不慢地解释,"你昨天挑的那方砚台,是燕子穿竹的花纹,今日这支簪子——"他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子上停了一瞬,"也是燕子。你本就喜欢燕子,叫'方慈'太正式了,叫'小慈老师'又太生分。'小燕子'——"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活泼又顺口,最适合你。"

方慈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小燕子'。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越念越喜欢,甚至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叫过她,带着笑意和暖意。

她又想了想'方慈'这个名字——确实太文静、太规矩了些,不像她的性子。'小燕子',倒是活活泼泼的,听着就轻快,也不落俗套。

"随你罢。"她说,低头又夹了一筷菜,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永琪看着她低头吃饭的侧脸,看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轻轻落了地。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细密的沙沙声,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片刻之后便连成了线,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响。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气,将屋里两人的谈话声衬得愈发明净。方慈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不由得眯了眯眼。永琪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低头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清炒时蔬。1

段评

蛙哥很喜欢给燕子夹菜,这里也是,大大把细节保留得很好

"我吃不了那么多。"方慈道,声音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多吃些。"永琪道,"下午还要干活。"

方慈警觉地抬起头:"干活?什么活?"

永琪搁下筷子,指了指书案上那方新买的砚台:"吃了饭,替我磨墨。写完一幅字,今日的差事就算完了。"

方慈一听,心里踏实了些——磨墨写字,这才是她想象中"伺候文墨"该做的事。她便也不推辞了,低头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小厮撤走了碗碟。永琪走到书案前坐下,将那方燕子穿竹的砚台摆正,又取出一锭松烟墨放在砚台边。方慈净了手,走到书案侧面站定,挽起袖子,指尖在墨锭上轻轻一触,便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墨锭,开始研墨。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手腕的力度均匀沉稳,墨汁一圈一圈地在砚台里化开,泛着乌亮的光。永琪看着她的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她磨墨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行了。"他说。

方慈放下墨锭,退开半步。永琪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悬腕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迹清隽端方,笔锋沉稳,一撇一捺都透着力道。写完后他搁下笔,把宣纸推到桌角晾着,然后抬眼看向方慈。

"你也写一幅。"他把笔递给她。

方慈愣了一下:"我?"

"写一首你喜欢的诗。"永琪道,"随便什么都行。"

方慈犹豫了一下,接过笔,走到书案前。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她提笔悬腕,像是被那雨声牵引着一般,笔尖在纸上落了下去。她写得顺畅,腕子转得轻巧,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横竖撇捺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流丽。永琪站在她身后不远,起初只是随意地看着,渐渐的目光定住了,再没有移开过。

她写的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1

每一笔的起落、每一画的顿挫,横折处的力度、撇捺间的弧度,都和他方才写下的那幅字如出一辙。连折笔处那道微微上扬的习惯都分毫不差——那是他自己练了多年才形成的笔锋,旁人模仿不来。

永琪的呼吸忽然重了。

方慈搁下笔,退后半步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偏头看了看桌角那张永琪方才写的——“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她自己先笑了:“您看,是不是挺像的?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一拿起笔来就……”2

段评

若似月轮终皎洁…这句就是宫墙“月”的主旨吧,出现多次了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因为看见永琪的神色。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纸上那两行不同的诗句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写的是“不辞冰雪为卿热”,她写的是“悲欢离合总无情”。一首是他对她曾经的许诺,一首是她此刻的听雨。两幅字并排放在那里,同样的笔迹,却像是隔着什么都看不见的迷雾,一热一凉,一远一近。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的手还记得怎么写,怎么落笔,怎么在每一画的收尾处轻轻顿一下,收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是他写字的习惯,也是她当年学了许久才学像的。如今她听着雨声,把一段与他们曾经相关的词写得行云流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睡着了,可她的手醒着。

“写得很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压得很平,很稳,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就放在这里罢。”

方慈看了看他,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便没有追问。她把自己写的那张纸和永琪那张并排放在桌角晾着,两张纸上两首诗词,同一笔迹,在午后透进来的雨光里,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那我先回去了。"方慈擦了擦手上的墨迹,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从门后取过一把青竹伞撑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她微微侧身避开,正要把伞举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

"小燕子。"

雨声细密,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幕,落在她耳中。方慈撑着伞,已经迈出了半步的身子顿住了。她回过头,隔着细细的雨帘,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诶!"

那一声"诶"脆生生的,干净又自然,像是被人叫了千百回之后的顺口应答。方慈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困惑地看着他,静静等他再说些什么。

永琪站在廊下,没有走近。他望着她撑着青竹伞回过头来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院潇潇冷雨,一载多漫长别离。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无数个午夜的惊醒,耳边再也得不到她应答的孤苦长夜,尽数翻涌上来。而此刻她就站在雨里,撑伞回头,清清楚楚应了他一声。

仿佛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与等候,时光那头的人,终于重新走到了他眼前。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雨声沙沙地落在伞面上,落在廊檐上,落在院中碧绿的芭蕉叶上。他就那么看着她,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声"诶"好好地、妥帖地收进心里那个最深处的地方。

雨声渐密,两人就这般隔着一片朦胧雨雾静静凝望,相顾无言。属于他们新的故事,正于这场细雨之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