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如兰嫁到眉州后，没有像寻常新妇那样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成亲第三天，她就换了衣裳，去了学堂。苏轼的母亲起初有些不高兴，新媳妇不在家伺候公婆，往外跑什么？苏轼替如兰说话：“娘，如兰是朝廷命官，她的学堂是陛下御准的。您让她待在家里，耽误的是朝廷的事。”老太太听了，没再说什么。

如兰在眉州有两所学堂。一所在城里，招的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一所在城外，招的是穷人家的女儿。城里的学堂好办，有钱、有人、有房子；城外的学堂难办，没钱、没人、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如兰把城里学堂收的束脩，拿出一半来补贴城外学堂。有人劝她：“城外那些穷丫头，读了书也没用。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种地？”如兰看了那人一眼。“你读了书，不也嫁人、生孩子、种地？你男人不是种地的，你是。你读了书，至少知道怎么种得更好、怎么不被商人骗。”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城外的学堂设在村口的一座破庙里。房顶漏雨，窗户纸破了，连桌椅都不够。如兰让苏轼帮忙修房子，苏轼二话不说，脱下官袍，爬上房顶，跟工匠一起铺瓦。村民们站在下面看，指指点点：“这是苏大人？翰林院的？怎么干起泥瓦匠的活了？”苏轼在上头喊：“给我媳妇干活，值！”如兰在底下听见了，脸红了，但没有骂他。

学堂招了三十多个学生。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八岁。有的是寡妇的女儿，有的是穷人家的丫头，有的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媳妇。如兰给她们上第一课——不是识字，是说话。“你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嫁得好。是为了让你们以后不用跪着求人。”有个学生问她：“先生，什么叫不用跪着求人？”如兰说：“你被人欺负了，可以去告状，不用哭着求他放过你。你被休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不用跪在尼姑庵里等死。”学生说：“可是我不会写状纸。”如兰说：“我教你。学会了，你就能告状了。”

苏轼每隔几天来学堂讲一次课。他讲《论语》，讲《孟子》，讲《诗经》，讲得生动有趣，学生们喜欢听。但他有一个毛病——讲着讲着就跑题，从《论语》讲到美食，从美食讲到旅游，从旅游讲到人生。如兰在外面听见了，推门进来。“苏二哥，你讲《论语》就讲《论语》，别讲吃的。”苏轼嘿嘿一笑。“吃也是学问。《论语》里有吃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孔子也是讲究吃的人。”如兰瞪了他一眼。“你继续讲。别跑题。”苏轼点了点头，继续讲。但讲着讲着，又跑题了。

如兰写信给墨兰：“四姐姐，苏二哥讲课爱跑题，我管不住他。你能不能帮我管管？”墨兰回信：“他跑题，是因为他知道的知识多。你让他跑，跑完了拉回来就行。别管太严，管严了他就不讲了。”如兰看了信，觉得有道理。

明兰在扬州的学堂办得风生水起。她写信给墨兰：“四姐姐，扬州的学堂有二百多个学生了。苏洵帮我编了一套教材，从启蒙到进阶，一共六册。我想把这套教材推广到全国，你觉得可行吗？”墨兰回信：“可行。你把教材寄来汴京，我让国子监审订。审过了，就推广。”明兰收到信后，让苏洵把教材整理好，派人快马送到汴京。国子监的宋祭酒看了教材，连声称赞。“这套教材编得好，由浅入深，循序渐进。比国子监用的那套还好。”墨兰说：“那国子监能不能用这套教材？”宋祭酒沉默了片刻。“用。不过要改几个字。”墨兰说：“改。只要能用，改多少都行。”

如兰在眉州办学三年，学生从五十多人增加到二百多人。她在信里告诉墨兰：“四姐姐，眉州城里城外都有女子读书了。有些学生考过了童试，要去汴京考进士了。”墨兰回信：“让她们来。兰台书院给她们留位置。”

明兰在扬州办学三年，学生从二百多人增加到五百多人。她写信说：“四姐姐，扬州的女子学堂已经不够用了。我想再办一所，专门培养女先生。你帮我找几个教习。”墨兰回信：“教习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办学。”

墨兰从兰台书院挑了一批毕业生，派去扬州。还让欧阳修写了一份推荐信，带去给扬州知府，请他多多关照。明兰收到人、收到信，写信来谢墨兰：“四姐姐，谢谢你。你不仅帮了我，还帮了扬州的女子。”

当夜，墨兰坐在书房里，翻看如兰和明兰的来信。如兰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不像以前那样潦草。明兰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她想起小时候教她们写字的场景。

“先生，您看见了吗？如兰在眉州办了学堂，明兰在扬州也办了学堂。她们教出来的学生，都要考进士了。”识海中很安静，没有回应。但墨兰觉得，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