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休沐日一过，墨兰天没亮就起了。她把《民女录》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字，才将它装进一个木匣子里。秋江端了早饭进来，看了一眼那个木匣子，没敢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墨兰吃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碗，胃口不好。林噙霜从门口经过，看见女儿坐在桌前发呆，没有进来打扰，只让丫鬟把一碗燕窝放在门口就走了。

辰时三刻，墨兰到了翰林院。她没有进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去了晏殊的值房。晏殊正在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放下笔。

“回来了？”

“回来了。”

“晒黑了。”

墨兰从袖中取出木匣子，放在晏殊桌上。“晏大人，这是臣女半年来考察民情的记录，请大人代呈陛下。”

晏殊打开木匣，取出那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民女录》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扉页上。他往后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翻到一半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墨兰。

“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晏殊沉默了片刻，合上册子。“老夫会代呈。但你要做好准备，这册子呈上去，朝中有些人会坐不住。”

“臣女不怕。”

晏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这本册子写得太真了。真话最得罪人。”

当天下午，晏殊亲自将《民女录》送进了大内。仁宗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见晏殊亲自来，放下笔。

“晏爱卿，什么事？”

“陛下，盛墨兰出京考察半年，昨日回京。这是她呈上的《民女录》，请陛下御览。”

仁宗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读到织妇张氏被骗那一段，眉头皱了起来。读到农妇李氏不敢改嫁那一段，面色沉了下去。读到刘氏被休后寄居尼姑庵那一段，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读到小桃想读书那一段，他停住了。

“晏爱卿，这个叫小桃的姑娘，如今在哪里？”

“盛墨兰没有说她带回来，应该还在陕西路。”

仁宗沉默了片刻。“盛墨兰这个人，朕没有看错。她不是坐在翰林院里写文章的，她是真正走下去、看见百姓疾苦的人。”他合上册子，“这本《民女录》，朕会仔细读。你告诉她，朕知道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苏轼第一个跑来。“四姑娘，陛下说‘朕知道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墨兰正在整理史稿。“意味着陛下看完了。”

“不是！意味着他记在心里了！”苏轼急得直跺脚，“陛下这个人，不会轻易表态。他说‘朕知道了’，就是他已经动心了，只是还在权衡。”

苏洵站在门口，面色沉稳。“三弟说得对。陛下不是敷衍，是真的看进去了。”

墨兰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在尼姑庵里跪着念佛的刘氏，想起蹲在山沟里用树枝写字的小桃。陛下说“朕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

当夜，墨兰在识海中把那本《民女录》里没写进去的一些细节讲给上官婉儿听。上官婉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陛下看了之后，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了。以前他可能不知道女子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改变的开始。”上官婉儿顿了顿，“武后当年若不知道民间疾苦，不会有武周。她知道，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你也是那个‘有人’。”

墨兰低下头。“先生，我能做的好像很少。”

“不少。你写了一本书，让陛下看见了。这就是你做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这本书，就是第一步。”

窗外月色如水。墨兰铺开纸，开始写一份新的奏疏——《请立女学疏》。这一次，她不写道理，不写空话，只写她看见的那些人、那些事，然后问一句：如果女子有机会读书，她们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她相信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