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半年的考察期满了。墨兰把《民女录》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添了几处细节，在结尾写下了最后一句话——“臣女所见，不过天下女子之万一。然观一叶可知秋，陛下以此推之，可知天下女子之苦。”她合上本子，将笔墨收好。秋江把行装捆在马背上，那头驴寄养在了农户家，秋江步行来的，还是步行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来时边走边看，到一个地方停几天；回程赶路，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天黑才歇脚。秋江的脚又磨出了血泡，这次她没有吭声，咬着牙跟着走。墨兰也长了血泡，两人谁也不说，傍晚打水泡脚时各自背过身去，怕对方看见。

半个月后，汴京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墨兰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城墙还是那个城墙，城门还是那个城门，但她觉得自己和半年前不一样了。不是晒黑了，是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半年前她装的是文章、是史书、是考状元。现在她装的是织妇、是农妇、是寡妇、是尼姑庵里的女人、是山沟里想读书的小女孩。

“姑娘，进城吗？”秋江问。

“进城。”墨兰夹紧马腹，朝城门走去。

回到盛府时，如兰第一个冲出来。她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四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她拉着墨兰的手上下打量，嘴里说个不停，“你晒黑了！你瘦了！你手糙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没吃饱？你……”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墨兰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明兰从台阶上跑下来，抱住墨兰的腰。“四姐姐，我想你了。”

王氏站在二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面色平静，但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回来了就好。喝茶。”

墨兰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红枣姜茶，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林噙霜站在最远处，没有上前。她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去了。墨兰追上去，在书房里找到她。林噙霜背对着门口，正在擦书架。书架上没有灰，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娘，我回来了。”

林噙霜没有转身。“回来就好。”

墨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林噙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当夜，墨兰在书房里整理这半年的笔记。如兰坐在旁边替她磨墨，眼睛一直盯着她。

“四姐姐，你这次出去，看见了什么？”

墨兰想了想。“看见了苦。”

“苦？”

“织布的女子、种田的女子、被休的女子、寄居尼姑庵的女子、山里想读书的女子。她们的苦，不一样，但都一样——没有人帮她们。”

如兰放下墨条。“四姐姐，你帮了吗？”

“帮了一两个。不够。”

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这本《民女录》，打算什么时候呈给陛下？”

“明天。”

“明天是休沐日。”

“那就后天。一天也等不了了。”

上官婉儿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