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海阔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思艺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画纸。她没有急着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回忆来花街第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长途客车的气味、雨后潮湿的空气、老槐树滴水的声音、奶奶牵她的手、那些船夫好奇的目光。

她重新睁开眼，开始画。

她画的不再是老槐树本身，而是她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的那一刻。画面下方是一个小小的背影，白裙子，两条辫子，仰着头。树冠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叶子密密麻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画到凌晨一点，她终于放下了笔。

奶奶起夜的时候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第二天是周六。

马思艺把那幅画带去学校给王老师看。王老师盯着画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如果比赛那天你能画出这个水平，前三名没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马思艺在走廊上遇见了陈睿。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她就停下来。

“画得怎么样？”他问。

“老师说前三名没问题。”马思艺说。

陈睿点了点头，把文件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马思艺打开，里面是一本水彩画的技法书，精装的，铜版纸印刷，在1990年这种书不便宜。

“陈睿，这个太贵了——”

“我妈单位发的，没人看。”陈睿说，语气很平，“放在家里也是落灰。”

马思艺知道他在撒谎。单位发的书不会有书店的价签，而这本书的书脊上还贴着“洪淮市新华书店”的标签。

她没有拆穿他。“谢谢你，陈睿。”

陈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马思艺。”

“嗯？”

“你画里的那个感觉，是对的。”他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措辞，“就是那种……你明明在画一个东西，但看画的人能感觉到你在画别的东西。那个感觉，很特别。”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

马思艺抱着那本精装书，站在走廊上，忽然觉得陈睿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

下午，马思艺在运河边写生。

她选了一个新角度——坐在渡口的石阶上，面朝北，画花街的房子。灰砖黑瓦的老房子层层叠叠，远处的红砖楼若隐若现。

“画得不错。”

她抬起头，邵星池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一串递给她，自己咬着另一串坐下来。

“你妈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邵星池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但我喜欢吃，所以给你也带了一份。万一你也喜欢呢？”

马思艺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酸的，外面的糖衣甜甜的。

“邵星池。”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带吃的？”

邵星池嚼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运河，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马思艺没说话。

“你不用有压力。”邵星池转过头看着她，笑了，酒窝深深的，“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不用还。你就当我是你哥，哥给妹妹带吃的，不是很正常吗？”

马思艺看着他的笑脸。那个笑容底下，她看到了一个东西——他在给自己找退路。如果她说“我们只是朋友”，他就说是“哥”；如果她拒绝，他就不至于太难过。

“邵星池。”她说。

“嗯？”

“那个S，是不是你？”

邵星池愣了一下。

“S？”

“第一张纸条。”马思艺说，“‘你的眼睛很好看。比运河的水还好看。’署名S。”

邵星池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他低下头，用糖葫芦的竹签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小声问。

“你的字。”马思艺说，“你的字圆圆的，笔画有弧度，跟你这个人一样。”

邵星池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退路，现在的笑是承认。

“是我写的。”他说，“你眼睛真的很好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马思艺说。

两个人坐在石阶上，风吹过来，运河的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邵星池的糖葫芦吃完了，竹签上还沾着一点糖稀，他用舌头舔了舔，然后把竹签折成两段，放进口袋里。

“那你觉得……”他犹豫了一下，“我有没有机会？”

马思艺看着他，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现在不想想这些事情。我想先把画画好，把比赛比好。”

邵星池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行，那我等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她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帮我奶奶搬煤球。你慢慢画。”

他走了。

马思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奶奶说邵星池家的情况——爸爸常年不在，妈妈一个人撑起整个家。邵星池从小就知道不给大人添麻烦，有什么话都藏在笑脸底下。

S是邵星池。那另一个S是谁？

谢望和。

马思艺想起周海阔说的话——“第二张是谢望和的。他的字硬，因为他手劲儿大，写字用力，跟他的性格一样，什么事都用最大的力气去做。”

她拿出那本《射雕英雄传》，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纸条已经不在了，但书页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折痕。

谢望和。

他用了S做署名，是不想让她一眼看出来。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敢做，心里却藏着不敢说出口的话。

马思艺合上书，看向运河。

三个人的心意思，她都知道。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