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比赛定在十月第三个周六。马思艺还有三周时间准备。
她选定的主题是《运河边的家》。画的是花街渡口的老槐树、树下停着的水泥船、远处灰砖黑瓦的房子,和天边快要落山的太阳。这幅画的草稿她已经改了七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周五放学后,夏凤华拉着她去了秘密基地。
柳枝被夏凤华扒开一个口子,两个人钻了进去。平台上的大石头被晒了一整天,坐着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夏凤华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话梅,分给马思艺一包。
“思艺,我跟你说个事。”夏凤华撕开话梅包装,含了一颗在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你觉得谢望和这个人怎么样?”
马思艺拆话梅包装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怎么了?”
“没怎么。”夏凤华嚼了嚼话梅,把核吐到手心里,扔进运河里,“我就是觉得他最近变了很多。以前他对谁都不冷不热的,现在他——”
她没说下去,转过头看着马思艺。
“现在他怎么了?”马思艺问。
“现在他会关心人了。”夏凤华说,“会给别人买书、买颜料、买汽水。会记住别人说过的话。会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帮别人把事情做了。”她停了一下,“思艺,你不觉得他是对你特别吗?”
马思艺把话梅包装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吃。
“凤华,你是不是喜欢谢望和?”她问。
夏凤华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皮肤黑,脸红的时候不明显,但耳朵尖红得厉害。
“你……你瞎说什么呢!”她把脸转向运河方向,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谁喜欢他了,他那人脾气那么臭。”
马思艺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凤华,你放心。”她说。
“放心什么?”
“我不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
夏凤华转过头来,看着马思艺的眼睛。那双混血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承诺,不是保证,是一种比语言更重的——在意。
“思艺,我不是那个意思……”夏凤华有些急了。
“我知道。”马思艺笑了笑,“你是怕我受伤。谢望和那个人,他喜欢你,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夏凤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小声问。
“他看你的眼神。”马思艺说,“他对别人都是‘你走开’的样子,对你不是。你说话的时候他在听,你笑的时候他在看,你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他比谁都在乎。”
夏凤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可是他对你也很好。”她说。
“对你好和对我在意你,不冲突。”马思艺说,“谢望和这个人,心里能装很多人。但最特别的那个,不是我。”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运河的水慢慢流过去。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过,翅膀在落日里闪着金色的光。
“那你呢?”夏凤华忽然问,“你对谁特别?”
马思艺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三张纸条。邵星池的直白、谢望和的隐忍、周海阔的懂得。每个人的好都不一样,每个人都给了她不同的东西。但“特别”这个词太重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我还不知道。”她说。
“那个送你颜色书的人呢?”夏凤华试探着问。
马思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周海阔?”
“我没说是谁啊。”夏凤华笑了,“你自己说的。”
马思艺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脸颊微微发烫。她转过去看运河,不看夏凤华。
“他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马思艺说,“他只是做。”
夏凤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太阳又落下去一些,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运河的水面暗下来了,像一块深色的绸缎,被风揉出一道一道的褶皱。
“不管怎么样,”夏凤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永远是朋友。不管你喜欢谁,不管谁喜欢你,我们六个人,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她伸出手。
马思艺拉住她的手,站起来。
“永远。”她说。
两个人从秘密基地爬上去,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周海阔。
他靠着电线杆,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画什么。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你怎么在这儿?”夏凤华问。
“路过。”周海阔说,眼睛看着马思艺,“顺便等个人。”
夏凤华看看周海阔,又看看马思艺,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拍了拍马思艺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他不一样,是吧?”
夏凤华笑着跑远了。
路灯下只剩下马思艺和周海阔。
“等我?”马思艺问。
“嗯。”周海阔把速写本合上,“你比赛的主题想好了吗?”
“《运河边的家》。”
“画渡口那棵老槐树?”
马思艺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一直在画那棵树。”周海阔说,“美术教室的废纸篓里,全是你扔掉的草稿。槐树的树干、树叶、树下的船,你反复画了十几遍,都不满意。”
马思艺沉默了。她没想到周海阔会去翻美术教室的废纸篓。
“你画不好,是因为你一直在画树本身。”周海阔说,“你没有画那棵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马思艺抬起头看着他。
“那棵树是你来花街第一天站的地方。”周海阔说,“你从车上下来,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叶子。那是花街的人第一次看见你。那不是一棵树,那是你故事开始的地方。”
风吹过来,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
“画那个。”周海阔说,“画你站在树下的那一刻。”
他说完转身走了。
马思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