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的寒铁气息,是刻进骨髓的痛。
漼琦悦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白纱裙。眼前不是暗无天日、噬骨蚀魂的塔底囚室,而是一片氤氲着灵雾的桃林,粉白花瓣簌簌落在她发间,带着几分虚假的暖意。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没有被玄铁锁链洞穿的狰狞伤口,没有被剔去仙骨时撕心裂肺的剧痛,只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在叫嚣着过往的血海深仇。
“我……回来了?”
漼琦悦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刚从忘川河畔爬回来的死寂。她记得很清楚,三日前,她在锁妖塔底咽下最后一口气,眼前是凌霄战神——慕惊寒那张冰冷绝情的脸。他亲手废了她的仙力,剔了她的仙骨,只因为一句“你是魔族余孽,祸乱神界,死不足惜”。
可她不是。
她是苍梧仙山最后一位传人,是当年被他从魔族屠村的血泊中救下的孤女。她追随他三百年,为他炼就续命仙丹,为他挡下致命魔刃,为他背弃师门,甘愿做他座下最卑微的侍仙。她以为自己捂热了这块万年寒冰,却不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复仇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苍梧仙山满门被灭的惨案,是他亲手策划;魔族嫁祸她盗取镇界神器的谎言,是他亲手编造;就连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儿,也在他的冷眼下,随着她的仙骨一同化为飞灰。
“慕惊寒……”
这三个字从齿间挤出,带着血与泪的腥咸。漼琦悦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却充满力量的双手——这是她尚未被剔去仙骨时的模样,是她刚入神界,还对慕惊寒满心痴恋时的模样。
她重生了,回到了三百年前,回到了仙魔大战爆发前夕,回到了她刚被慕惊寒带回神界,尚未暴露苍梧传人身份的那一刻。
灵雾散去,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漼琦悦的心上。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袭玄色广袖长袍的男子缓步走来,墨发高束,金冠映日,眉眼如画,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是慕惊寒。
此刻的他,还是神界最受敬仰的凌霄战神,是万千仙者追捧的惊寒上神。他的眼底尚未染上后来的阴鸷与偏执,只是漠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醒了?”慕惊寒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和记忆中最后时刻的冰冷如出一辙,“既已入我凌霄殿,从今往后,便需守我殿中规矩,不得再提过往身世。”
漼琦悦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与杀意。她屈膝行礼,声音温顺得如同前世初遇时那般:“是,弟子谨遵上神教诲。”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为了情爱卑微到尘埃里的漼琦悦。她是带着苍梧满门的血海深仇,带着锁妖塔三百年的蚀骨之痛,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慕惊寒,你欠我的,欠苍梧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不是最看重神界的安宁,最痛恨魔族吗?那我便要搅得三界天翻地覆,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化为灰烬。
你不是觉得我是祸根吗?那我便要做这世间最大的祸端,让你为当年的绝情与误会,付出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
桃林的风卷起花瓣,落在慕惊寒玄色的衣袍上,又轻轻滑落。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并未多问。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他救下、可供利用的孤女罢了。
他从未想过,这株看似柔弱的菟丝花,早已在地狱的烈焰中,蜕变成了能将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荆棘。
漼琦悦抬起头,再次看向慕惊寒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无波,只有深处藏着的寒芒,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暗涌的杀机。
“上神,”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恭敬,“弟子……不知该如何称呼上神?”
慕惊寒淡淡颔首:“从今往后,你便唤我师尊。”
师尊。
漼琦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前世,她便是这样唤了他三百年,换来的却是剔骨灭门之祸。
这一世,她依然会唤他师尊。
只是这声师尊背后,不再是孺慕与爱恋,而是淬了毒的利刃,是焚尽一切的仇恨。
忘川已渡,恨骨重生。
慕惊寒,你的死期,从现在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