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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他

异世共进

这里没有窗,没有自然光,只有仪器幽蓝和暗红的指示灯,在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冷凝剂,以及一种更加甜腻、更加腐朽的、难以名状的化学药剂混合气味,黏稠地附着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实验室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矗立着一个约两人高的圆柱形透明舱体。舱体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通体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却又诡异得能清晰看到内部。

舱内,注满了浓稠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粉紫色液体。液体缓慢地、有规律地涌动着,如同巨兽沉睡的脉搏,散发出之前任务中那“黑烟”同源、但强烈浓郁了千百倍的甜腥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剥夺生机的寒意。

就在这妖异的粉紫色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是杨博文。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液体中微微飘荡,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穿着一身与舱内液体同色的、轻薄贴身的束缚衣,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柔韧的躯体线条。一头柔软的黑发在液体中散开,如同晕染开的水墨。

无数根细如发丝、半透明中带着暗紫纹路的软管,从他身体各个关键部位——太阳穴、后颈、心口、四肢末端——延伸而出,另一端连接在舱体顶部复杂的仪器接口上。软管随着液体的脉动,微微搏动,仿佛在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又或是在注入什么。

舱体周围,环绕着数台更加庞大的、布满复杂符文和能量回路的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刷新,各种扭曲的波形图跳跃着。几名穿着严密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穿梭、记录、调整。

“生命体征稳定,灵魂波动压制在阈值以下,记忆抽取进度87%……木灵本源剥离适配顺利,预计还需72小时完成初步‘拓印’。” 一个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响起。

“外部‘赝品’同步状况?” 另一个更加苍老、沙哑的声音问道。

“‘木灵行者-7号’与目标群体互动正常,基础行为模拟度99.7%,未引发实质性怀疑。已按预设程序,开始逐步释放‘种子’。” 电子音回答,“不过,目标群体中有两人——冰系与感知系——表现出超越预期的观察力,已记录在案,建议后续观察并准备应对方案。”

“无妨。‘种子’一旦生根,怀疑本身也会成为养料。” 苍老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满意,“重要的是本源与记忆。只要得到完整的‘青木之灵’与他对光明族内部、尤其是那支小队的情报,我们的‘移花接木’与‘深渊之种’计划,才能完美推进。加快进度,主上等待成果。”

“是。”

对话终止,实验室重归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粉紫色液体中,杨博文悬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眉心微蹙,仿佛在沉睡中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剥离,但那蹙起的眉头很快又在液体温柔的(或者说窒息的)包裹下,缓缓平复。

他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更深、更暗、更粘稠的深渊。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实感。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被撕裂又强行拼凑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后的残骸,在粉紫色的浊流中载沉载浮。

他“看到”幼时在学院苗圃,小心翼翼种下第一颗种子,嫩芽破土时那种纯粹的喜悦……

他“听到”左奇函第一次主动叫他名字,声音冰冷,却递过来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适合做书签的冰片……

他“感觉”到与同伴们并肩作战时,能量交融、心意相通的温暖与力量……

他“闻”到迷雾森林中,腐化与生机交织的、令人作呕又悲伤的气息……

他“记得”被邪能侵蚀时,左奇函不顾一切涌入他体内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气,和那之后小心翼翼、笨拙却固执的守护……

但这些属于“杨博文”的记忆与情感,此刻正被那无数根软管,如同最贪婪的水蛭,一丝丝、一缕缕地抽取、复制、分析、重组。痛苦不是剧烈的撕扯,而是一种缓慢的、全方位的“溶解”与“流失”,仿佛自我正在被一点点掏空,替换上冰冷的、预设的数据流。

而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粉紫色浊流几乎要彻底淹没的角落,一点微弱的、顽强的翠绿色光芒,如同风中之烛,仍在挣扎、闪烁。

那是他身为木系能力者、对生命最本源的眷恋与守护意志,是“杨博文”这个存在不可磨灭的核心。

(左奇函……大家……)

(我在哪里……好冷……好黑……)

(那个“我”……是谁?)

(要……醒来……必须……)

翠绿的光芒每一次明灭,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却难以穿透厚重粘稠的粉紫色囚笼,只能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混杂着痛苦、思念与不屈的波动,传递出去……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被重重封印与屏蔽的地下深处,又能传递给谁呢?

或许,只有冥冥之中,那道与他灵魂有着特殊羁绊的、冰蓝色的视线,能偶尔捕捉到一丝源自遥远彼方的、绝望的悸动。

实验室的仪器屏幕上,代表“灵魂核心抵抗系数”的曲线,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波动了0.0001个单位,又在下一秒被更强大的压制力场抚平。

囚徒依旧静默。

而地面上,阳光明媚的学院里,那个与左奇函并肩走在训练场上、与同伴们温和交谈、翻阅着古籍的“杨博文”,正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同时,也将某种无形的、缓慢生效的“种子”,悄然带入那片看似重回正轨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