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雪原的那一刻,灵汐看着远处隐约的人烟,忽然觉得,好像跟着这个人也不算太坏。
直到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城镇,灵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鼻翼翕动着,她仔仔细细嗅遍了周遭的空气,没有,还是没有半分灵气。天地间只有一种陌生的能量在流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扒着银尘的肩头,竖瞳里满是惊疑,定格在远处的建筑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入目皆是直刺苍穹的尖顶建筑,灰黑色的砖石垒砌的墙面,窄长的竖条窗棂嵌着泛着暗光的琉璃,像一双双沉默凝视的眼睛。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砾,棱角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在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这全然陌生的建筑形制,古怪得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她看着眼前来往的行人彻底懵了。
她也不是从未踏足人间。最近一次下山还是十年前,那时的凡间明明还是青瓦白墙,男耕女织,怎么才短短十年,人类就进化成了这副模样?
她蔫蔫地把脑袋埋回银尘颈窝,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尾巴尖也丧气的耷拉了下来。
银尘瞥见肩头的小狐狸尾巴绷得笔直,竖瞳里满是警惕,连耳朵都微微向后抿着,显然是被这满街的陌生景象和熙攘人群扰得不安。
他没多言语,只是抬手轻轻将灵汐从肩头抱进怀里,宽大的斗篷顺势拢过来,替她隔开了周遭的嘈杂与打量的目光。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毛,动作轻缓地顺着脊背摩挲,安抚着这只受惊的小兽。
被银尘拢在斗篷里,灵汐紧绷的身子松了些,可心里的恐慌却像潮水般越涨越高。
她把脸埋在银尘温热的衣襟上,尖尖的耳朵耷拉着,差点就要掉出眼泪。
没有灵力,没有灵气,连半分能让她恢复妖力的气息都找不到。
难道她要在这鬼地方,一辈子做只只能蹭阳气的狐狸?一辈子被人叫那个傻气的小白……
灵汐憋屈得想挠墙,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哀嚎——天呐!苍天啊!天道老儿!你这是耍我玩呢?!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人群边斜斜走来。
一身漆黑如墨的长袍,布料利落贴身,乌黑发亮的头发用一根黑布条凌乱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眉浓而长,鼻梁挺拔,一双眸子明亮又锋利,年轻的脸上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晃到近前,目光落在银尘怀里的灵汐身上,挑了挑眉:“咦?从哪捡了只狐狸,给我玩玩。”
灵汐瞬间炸毛,从银尘怀里猛地抬起头,对着他龇出尖牙,竖瞳缩成细锐的一线,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胁声。
他几步就跨到银尘身前,乌黑发丝被风撩动,额前碎发轻轻晃动,那双锋芒毕露的眸子直直锁在银尘怀里那团雪白毛茸茸上,眼底的好奇混着几分顽劣的戏谑。在他眼里,这不过是雪原里捡来的寻常小兽,软乎乎一团,看着温顺乖巧,正好拿来解闷打发时日。
可他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调笑,直接戳中了灵汐这辈子最大的底线。
什么叫捡来的?什么叫玩玩?
灵汐五百年九尾天狐,青丘族谱上挂得上名号,渡劫大典上受万狐朝拜,就算落魄渡劫、妖力散尽跌落这里,骨子里刻着的高傲半分没丢。先前被银尘随口安上“小白”这个傻气名字,她忍了。一路寄人篱下蹭吃蹭喝,她也忍了。可如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竟敢张口就说要拿她取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压根顾不得自己妖力空空,浑身雪白狐毛瞬间根根炸开,蓬松的绒毛支棱起来,九条原本温顺蜷着的长尾骤然张开,在银尘臂弯里绷得笔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道。
那双剔透的竖瞳狠狠收缩成细锐银线,眼底怒意翻涌不休,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又凶狠的嘶吼,细碎的獠牙微微龇出,小巧的鼻头不停翕动,死死盯着眼前一脸顽劣的格兰仕,浑身都透着“敢碰我一下就跟你拼命”的凶悍架势。
区区凡人小子,也敢对九尾天狐出言轻慢?真当她灵汐是任人揉搓拿捏的凡间宠物不成!
银尘垂眸看着怀里瞬间炸毛、气鼓鼓活像个雪白毛球的小狐狸,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按在灵汐躁动不安的脊背之上,力道轻柔温和,安抚着她浑身紧绷的戾气,温柔地压住了她想要扑出去算账的冲动。
他抬眼看向面前嬉皮笑脸的格兰仕,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格兰仕,说了别吓到它。胆子小,经不起你折腾。”
“胆子小?”
格兰仕闻言挑眉,眼底戏谑更浓,往前又凑了半步,丝毫没把炸毛嘶吼的灵汐放在眼里,反倒觉得这小东西张牙舞爪的模样越发有趣。他歪着头,视线绕着灵汐蓬松雪白的九尾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语气带着玩味:“我瞧着这狐狸脾气可比你大多了,哪里胆小?明明凶得跟刚炸窝的小兽似的。银尘,你平时清冷寡淡,什么都不上心,怎么如今倒对着一只捡来的狐狸上心成这样?”
说着,格兰仕就伸出手,指尖径直朝着灵汐毛茸茸的脑袋探过去,摆明了非要逗一逗这只炸毛小狐不可。
灵汐见状,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当下就要蓄力扑咬,哪怕妖力散尽,给他留个牙印教训一番,总归还是做得到。
身子刚要在银尘怀里挣扎着窜起来,银尘掌心的力道却微微收紧,稳稳将她拢在怀里护住,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不动声色就挡住了格兰仕探过来的手。
“别碰。”银尘语气简单干脆,没有多余说辞,“它怕生。”
灵汐被银尘稳稳护在怀里,动弹不得,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心里又气又憋屈。
气这格兰仕肆意轻慢,气自己如今修为尽失连自保都难,更气自己堂堂九尾天狐,如今竟要靠着一个凡人庇护,连教训一个毛头小子都做不到。
她愤愤地扭过头,不再看眼前碍眼的格兰仕,尖尖的耳朵狠狠往后抿着,脑袋一头扎进银尘温暖的衣襟里,把整张狐脸都埋了进去,赌气似的再也不露头。
眼不见心不烦!等她日后恢复妖力,第一先改掉小白这破名字,第二定要把这个叫格兰仕的臭小子,狠狠地揍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