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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月出

月出敦煌,心动花儿丝路季

月白。他小时候跟师父修过老戏台,戏台上有块匾,就写着这两个字。他当时问师父月白是什么意思,师父说,是一种瓷器的颜色——不是纯白,是很淡很淡的蓝。要烧出这种颜色,窑温必须刚刚好,差一点都不行。

明天要见的这个人,也叫月白。这名字真好听。像瓷器的颜色,也像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还没见面的人产生了这种奇异的期待。但他把今晚的星空和她联系在一起——也许后天晚上,她跳舞的时候,头顶也是这样的星空。沙特的星空。干净的、干的、没有光污染的。

银河无声地流淌。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先导片录制那天,他蹬着共享单车在街上狂奔,摄像大哥在后面追着喊“慢一点”,他没听见。不是装的,是真没听见。他满脑子都在算时间:自己骑快一点,就能给后面的姐姐们多剩一点路费。虽然最后只定了个七块,省不出多少,但聊胜于无。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而她那时候也许正在北京的练功房里,对着镜子排练《月出》。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在某个不经意的节点上,把两个还没见面的人,悄悄拉到同一条轨迹上。

他翻了个身,王安宇在旁边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远处的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词:“月白。”

他看了这个词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灭了,映出他的脸。然后他按灭手机,闭上眼睛。

后天。德拉伊耶古城。

后天。

德拉伊耶古城的夜晚来得比北京晚。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天空才不情不愿地暗下来。古老的泥砖城墙被灯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像一尾沉睡在沙漠边缘的巨兽。

花少团刚结束在埃尔奥拉的录制,转场到了利雅得。连轴转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在沙特文化局安排的欢迎晚宴上,疲惫是奢侈品——镜头还在拍,笑脸就得挂着。

“我们接下来有个特别环节,”总导演李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个介绍是说给观众听的,也是提醒一下大家注意这件事。“沙特方面邀请了一位中国艺术家来表演。”

“什么艺术家?”虽然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但是还是要在节目里装作不知道,辛芷蕾放下叉子,假装好奇的问道。

“国家歌剧舞剧院的首席舞者,巡演路过利雅得,正好在古堡广场有场表演。文旅部那边协调的,算是咱们这次文化交流的一部分。”

“首席?”秦岚配合的问道,“跳什么的?”

“敦煌舞,汉唐舞。代表作叫《月出》,在圈内很有名。”

胡先煦正在对付一块烤羊肉。羊肉烤得有点老,嚼起来费劲,他听了一耳朵,脸上没什么特别反应,但心突然跳的有点快。

“吃完咱们就过去,”导演说,“古堡广场离这儿不远,步行五分钟。”

“行,那正好,能消食。”秦海璐放下餐巾,总结性地结束了话题。

古堡广场比想象中大。四周是修复过的泥砖城墙,墙垛上插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跳来跳去,把整座广场笼在一片忽明忽暗的暖光里。观众席是临时搭建的几排木制长椅,坐满了本地人和各国游客。

花少团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周围全是摄像机。

胡先煦挨着王安宇坐下。他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晚宴上的烤羊肉偏咸,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剩下这半瓶一直没顾上拧回盖子。

他注意到舞台很简单——没有LED大屏,没有炫目灯光,只有一块巨大的沙色幕布,上面用金线绣着阿拉伯文和中文两行字:“丝路艺术巡演·月出”。

没有主持人,没有开场白。火把的光忽然暗了一半,广场陷入一种暧昧的昏黄色。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舞台中央。

她是从侧幕走出来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沙子上。追光落在她身上,胡先煦先看到她的轮廓——很瘦,锁骨很深,手臂的线条绷得像弓弦。她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舞衣,不是春晚上那种花花绿绿的,而是月白色,从上到下,从肩膀的白渐变到裙摆处接近透明的蓝,像月光一层层化在水里。她的脸上画着油彩,从眼角斜飞入鬓,是壁画里飞天的笔法。

音乐起了。不是音响,是从广场两侧传出来的——有人在弹乌德琴,有人在敲阿拉伯手鼓。琴声像叹息,鼓点像心跳。

她动了。从手腕开始,像水纹从指尖荡到肩膀,然后身体缓缓后仰,弯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

胡先煦忘了嘴里忘了旁边坐着的王安宇。忘了自己应该给出好看的反应镜头。忘了去想这段舞应该怎么评价才显得有文化。

他只是看着。她的身体在说话,在讲一个他听不懂却完全能理解的故事。每一个旋转都精确得像有人一帧一帧画出来的,每一个停顿都像是被风忽然按住。她跳的不是舞,是一个人在月亮下面走过的路。他没有想起任何形容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只是暂时还留在这座舞台上。

“这姐们儿是真人吗?”王安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别说话。”胡先煦说。

王安宇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个动作是回头。她转过身,手臂缓缓展开,像在月光下打开一扇门。然后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