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天台的铁门在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剑道尘心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宁风致正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晨光将他校服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而是透出了一种罕见的清明,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
他转过头,看着剑道尘心走近,然后开口:“我想入土为安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沙哑的疲惫,却不再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戾气。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从黄昏坐到深夜,再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脑海里翻涌过无数画面——那场大火,那些惨叫,那些扭曲的面孔,还有剑道尘心那双温柔的银灰色眼眸。
剑道尘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宁风致身边,与他并肩坐下。天台的边缘很凉,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海水的气息。
“你不想报仇了?”剑道尘心侧过头看他。
宁风致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已经完全升起,照亮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他垂着眼眸,黑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我已经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的事:“在报复他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觉得自己是对的。可是昨天晚上我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想……那些在火里挣扎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在乎他们的人。我杀掉他们的时候,和那些霸凌我、想毁掉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完这段话后便沉默了,指尖微微蜷缩。剑道尘心看着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像是终于放下了沉重的铠甲,露出了里面早已不堪重负的瘦弱身躯。
“宁风致。”剑道尘心的声音很轻。
宁风致抬起头看他。
“你有喜欢的人吗?”剑道尘心突然问出这句话。
宁风致被问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远方,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有。”
剑道尘心没有追问是谁。他只是望着自己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我也有。他长得很你一模一样。”他停顿了一下,“不,他好像就是你。”
宁风致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怎么可能。”
剑道尘心也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没有辩解,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我就知道。”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不再让人感到寒冷。宁风致低着头,手指慢慢地放松了。
“你会把我埋在哪里?”他问。
“我的院子里。”剑道尘心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多次。
宁风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他。剑道尘心也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沉静的水:“我住的地方有个很大的院子,种了很多树,春天会开花,秋天会有落叶。我把你葬在那里,每天都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
宁风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站起来,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向剑道尘心:“你的那个班主任朋友,还有那个黑帮老大——他们还在楼下等着吧。”
“在。”
“那走吧。”宁风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带你们去拿我的尸体。”
千道流和唐晨已经站在楼道口等着了。唐晨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暗红竖瞳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千道流则抱着手臂,金丝眼镜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
千道流没有问“你想好了没有”之类的废话,只是看了宁风致一眼,开口问道:“你的尸体在哪?”
宁风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四个人穿过清晨安静的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往前走,空气里的烧焦味就越是浓烈,墙壁上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像是被巨大的火焰舔舐过。
剑道尘心走在最后面,盯着宁风致的背影。少年身形单薄,校服外套被风微微吹起,仿佛随时会消散。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握紧。
图书馆大门歪斜地敞开着,门板上留着火灾时被高温烤得扭曲的痕迹。宁风致没有迟疑,径直走了进去。里面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惨烈——书架全部坍塌,书页早已烧成灰烬,只剩下一些焦黑扭曲的铁架残骸。天花板大面积剥落,露出烧裂的混凝土结构。阳光穿过碎玻璃窗,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那些未散尽的灰烬。
宁风致在一处倒塌的书架前停下脚步。被烧成焦炭的木板和废墟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个蜷曲的轮廓。剑道尘心的呼吸一滞。
那是他的尸体。
尸体已经完全焦化,皮肤呈黑褐色,四肢蜷缩成一种防御的姿势。校服被烧得粘在皮肉上,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烧伤的痕迹遍布全身,脸部已经模糊不清,粘连着烧焦的布料碎屑。
剑道尘心没有犹豫,也没有后退一步。他蹲下来,掌心支撑在地板上那些灼烧的焦痕之上。
“我带你们来之前,其实已经想好了。”宁风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原本打算,让你们把我的尸体随便烧了扔海里就算了。我没有想过会有人愿意为我收尸。”
剑道尘心没有回答。他解开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那件银灰色的高定西装,价值不菲,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盖在尸体上,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身体。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然后他俯身,将那具焦黑的尸体稳稳地抱了起来,捧在怀里,像抱起什么稀世珍宝。尸体被裹在外套里,只剩下一截黑色的裤腿露在外面。剑道尘心抱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踩过废墟,踩过灰烬,踩过那段被烈火焚烧殆尽的时间。
宁风致的灵魂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走入从窗户倾泻而入的阳光下。银灰色的发丝上沾着灰屑,却像是在发光。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为什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剑道尘心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沾着灰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你值得啊。”他将怀里那具焦黑的尸体又搂紧了一些,“你值得拥有一切的。”
宁风致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剑道尘心身旁,走进那一片金黄色的晨光里。
唐晨率先别过脸,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揉碎,低低骂了一声“操”。千道流没有说话,只是取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镜片。阳光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白光,像是水光。
而剑道尘心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了图书馆的废墟,走进了阳光洒满的校园里。身后大火烧过的残骸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