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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聋哑少年

神明拼图游戏

晨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剑道尘心站在讲台上,白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指尖夹着一根粉笔,银灰色的眼眸扫过台下三十几张年轻的面孔,最终落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宁风致坐在那里,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校服领口已经重新扣好,昨晚打架留下的伤痕被衣领遮住大半。但剑道尘心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角处未褪尽的青紫,眸光暗了暗,握着粉笔的指节微微收紧。

“今天我们来讲《赤壁赋》。”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在大教室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游走,写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宁风致低头看着课本,黑发垂落遮住他的眼睛。剑道尘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温和地响起,带着只有他能听到的温柔:“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少年猛地抬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看向讲台上的人。剑道尘心没有看他,却在他的脑海里轻轻笑了一声:“好好听课,下课给你看个好东西。”

宁风致的耳尖瞬间红透,像被火燎过一般。他慌乱地低下头,钢笔在课本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如同擂鼓,他死死盯着纸面上晕开的墨迹,不敢再抬头看那人一眼。

有什么比自己的偶像——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高冷禁欲、清冷神圣的霸道总裁——变成自己的语文老师,还用神识在脑海里给自己讲课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事?

剑道尘心在黑板前讲解着苏轼的豁达,神识却在宁风致脑海里轻柔地转了个弯:“你这里听懂了没有?”

宁风致慌乱地点头,钢笔差点滑落。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课桌上,像是为他圈出一方金色的保护罩。而那个为他撑起保护罩的人,正站在讲台上,不动声色地守护着他的一整个宇宙。

剑道尘心的心跳同样没有平静过。他写在黑板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流畅,但他的神识波动却像被风吹皱的春水,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他能感知到宁风致每一个微小的反应——那瞬间加速的心跳,那染上绯红的耳根,那紧张得快要断掉的呼吸。这些细碎的回应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神经,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加速。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心动过?几百年?还是上千年?

他不敢让自己多想,怕神识中的波动会惊扰到这个脆弱而警惕的少年。于是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粉笔灰里,压进一句句诗词的讲解中,只在宁风致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而与这间教室的脉脉温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生物实验室里正在上演的一幕。

千道流被唐晨堵在实验台和墙壁之间,进退不得。黑龙的暗红竖瞳紧紧地锁住他,像一头护食的猛兽,尾巴在另一个世界危险地摆动着。

“你为什么对他笑?”唐晨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手指捏着千道流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千道流无奈地叹气,鎏金眼眸中满是纵容:“他是学生,我对学生笑一下怎么了?”

“你对别的学生也笑吗?”唐晨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角,力道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你昨天对生物课代表笑了两次,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笑了三次,对宁风致的同桌笑了整整一个课间。”

千道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唐晨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那种霸总式的隐忍红,而是真真切切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一样,眼眶泛红,水光在暗红的瞳孔里打转。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唐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千道流的六翼在另一个世界瞬间炸开。他手忙脚乱地捧住唐晨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对他们笑都是礼貌性的,我只有对你笑的时候才是真心的!”

“真的?”唐晨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淋湿的小龙。

“真的真的。”千道流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我最喜欢你了。”

唐晨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像一只拼命撒娇的大型犬科动物。黑龙的尾巴在想象中紧紧缠住天使的脚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委屈的低沉呜咽。

千道流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在心里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黑帮老大,在他面前竟然是一个会躲在怀里哭鼻子的醋坛子呢?

而在教室的角落里,除了那个正在听课的宁风致之外,还有一个宁风致。

他站在教室后排的阴影中,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校服的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海蓝色,像风暴来临前的深海,带着绝望与不解交织的复杂情绪。

除了剑道尘心、千道流和唐晨,教室里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

他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日复一日地徘徊在过去的自己身边。他看着剑道尘心用神识给那个聋哑的少年讲课,看着他温柔地把纠正过的笔记写在纸上轻轻推过桌面,看着他趁着别人不注意,将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宁风致的桌肚里。

厉鬼宁风致的眉头微微蹙起,蓝眸中翻涌着迷茫和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看起来那么高冷、那么清冷禁欲、那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人,会如此耐心地对待一个又聋又哑的残破少年?

他见过太多虚伪的善意。那些表面上对他微笑的人,转身就会在背后议论他的残缺;那些假惺惺关心他的老师,不过是为了完成学校安排的任务。他见过最丑陋的人性,也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但剑道尘心的眼神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高高在上的同情。只有一种沉静如水、厚重如山的温柔,像是要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一点一点地捧进自己的掌心。

厉鬼宁风致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看着剑道尘心借着发作业的时机,轻轻揉了揉年少自己的头发。那个动作那样自然,就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捻。而年少自己的耳朵,又不受控制地红了个通透。

他不懂。

他明明已经是个厉鬼了,他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时,他那颗早就冰冷死寂的心脏,竟然会微微地、微微地抽痛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厉鬼宁风致依然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剑道尘心周围。他像一个执拗的影子,沉默地观察着这个闯入他执念世界的银发男人。

他看到他会在课间给宁风致倒热水,会在他被难题困住时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用笔尖轻轻点出解题思路。他看到他会在午休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宁风致肩上,会在他被同学孤立时用各种巧妙的方式将他拉进集体活动中。

他甚至看到他在宁风致看不见的角度,眼神变得柔软而忧伤,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却又饱含深情。

厉鬼宁风致站在走廊尽头,蓝眸中的迷雾越来越浓。

有一天,当剑道尘心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突然停了下来。他没有转头,只是侧过脸,对着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晨光里的水汽,转瞬即逝。但厉鬼宁风致看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尽管那颗心脏早就不会跳了。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剑道尘心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白衬衫的衣角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雪松气息。

那天傍晚,夕阳将整座教学楼染成血色。剑道尘心推开天台的门,看到那个厉鬼宁风致正坐在栏杆上,烧焦的校服下摆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的蓝眼睛望向远方即将沉没的落日,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孩子。

剑道尘心走到他身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火是你放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厉鬼宁风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铁锈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你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剑道尘心平静地说,“火灾的源头也在那里。而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他最想做的,就是毁掉那个毁掉他的世界。”

天台陷入漫长的沉默。

火烧云的余晖中,厉鬼宁风致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蓝眸中翻涌着浓黑如墨的怨恨,声音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他们霸凌我,打我,骂我,往我座位上倒垃圾。”

他每说一句,空气就冷一分。

“老师看到了也假装没看到。教导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在监控盲区里想侵犯我,我逃了三次,第四次他用身体挡住了门——”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我考了年级第一,他们说我是靠身体换来的。说我又聋又哑又骚,除了张开腿什么都不会。”

他的声音从沙哑变得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嘶吼:“他们都该死。那些动手的人,那些冷眼旁观的人,那些造谣传谣的人——都该死!”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行,扬起剑道尘心的银发和他的黑发。

“但你烧死的那些人里,”剑道尘心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深冬的湖面,“也有无辜的人。我,千道流,唐晨,还有我的秘书——我们那天的确去了学校,但我们是来捐款的,是来帮助那些和你有同样遭遇的孩子的。”

厉鬼宁风致眼中的戾气凝固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手指攥紧栏杆,指节泛白,烧焦的校服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我没有想那么多……”最终,他的声音归于沙哑和干涩,像一根被抽去所有力气的弦,“我没有想过……会烧到你们。”

他低下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凶戾的厉鬼,而像是一个犯了错又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剑道尘心看着他,没有再说更多。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夜色开始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响起。

“好好的总裁不当,”厉鬼宁风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解与执拗,“你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当老师?”

剑道尘心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厉鬼宁风致分明看到他的侧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透出的春水。

“因为你啊。”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天台的晚风中落下,却没有被风吹走。

它精准地落进了厉鬼宁风致的心底。

他猛地抬起头,蓝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但剑道尘心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只留下天台上猎猎的风声,和他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发出的阵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