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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唐大汉情缘

第四章 · 甘泉路上

一、五日后

刘彻没有立刻动身。

李梦瑶知道,一个帝王亲自出巡去“接”一个举兵出逃的太子,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朝堂需要安抚,军队需要安排,各方势力需要平衡——更何况,刘彻自己也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那晚之后,刘彻没有再提“留在我身边”的话,也没有再提去接太子的事。他依旧每日召她用早膳,依旧批他的折子,偶尔问她几句大唐的风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李梦瑶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每天早上她去宣室殿的时候,御案上总是多了一碟她喜欢吃的蜜饯——是她前几天随口提过的,说在大唐的时候爱吃枣泥酥,这里没有枣泥酥,但蜜饯也凑合。她不知道刘彻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是谁去准备的,但那碟蜜饯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断过。

还有,刘彻喝她炖的汤喝得更勤了。她隔一天炖一次,换着花样来——今天是鸡汤,后天是鱼汤,再后天是排骨汤。每一锅汤她都加一滴灵泉水,不多不少,刚好一滴。她不敢加多,怕效果太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一滴已经足够让刘彻的头风发作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两三天一次。

他看她的眼神也在变。

最初是审视,后来是好奇,再后来是探究。而到了第五天早上,当李梦瑶端着她新炖的汤走进宣室殿时,刘彻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太烫了,烫得她不敢直视。

“陛下,今天是鲫鱼汤。”她把汤碗放在御案上,低着头,“我专门跟春华姐姐学的撇浮沫,您看,汤很清。”

刘彻没有看汤,一直在看她。

李梦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陛下,汤要凉了。”

刘彻端起汤碗,慢慢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帝王风范十足。

“朕明日出宫。”他说。

李梦瑶一愣:“出宫?去哪?”

“甘泉宫。”

甘泉宫。她知道这个地方。史书上记载,汉武帝晚年常驻甘泉宫,巫蛊之祸爆发时他就在甘泉宫。太子刘据派使者去甘泉宫汇报情况,使者被江充的人拦下了,消息没有送到刘彻手中——这是整个悲剧的导火索之一。

“陛下要去甘泉宫,那太子殿下……”

“朕说了,”刘彻站起身,负手而立,看向殿门外那片明亮的天空,“朕会考虑。”

李梦瑶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刘彻是想去甘泉宫调查真相,还是单纯想换个地方散心。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他愿意离开未央宫,愿意离开那些每天递折子逼他做决断的大臣们,这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就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纹。

“陛下,”她轻声问,“我能跟着去吗?”

刘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留在未央宫。”

“可是——”

“没有可是。”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朕出巡是有正事,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朝臣们会怎么说?”

李梦瑶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她就是不想一个人留在未央宫——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如果他走了,她在这偌大的汉宫里,就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

她在这里只认识他。

刘彻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沉默了片刻。

“春华会留下来陪你。”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秋月和冬雪也在。有什么需要,让春华去找萧总管。”

“嗯。”李梦瑶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收拾碗碟,准备离开。

“梦瑶。”

她顿住了。

这是刘彻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他都是叫“你”,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而微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回过头。

刘彻站在御案后面,逆光的身影高大而孤独。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朕会尽快回来。”他说。

李梦瑶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点了点头,抱着托盘快步走出了宣室殿,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在他面前掉眼泪。

二、甘泉宫途中

刘彻走后的第一天,李梦瑶觉得未央宫空了一大半。

不是真的空了——宫人还在,春华还在,秋月和冬雪还在,巡逻的甲士还在,一切照旧。可就是那种“空”,是一种心理上的空。明明以前她也是一个人住在偏殿,可那时候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的宣室殿,批他的折子,喝他的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

现在他不在了。

她去宣室殿送汤的时候,御案后面没有人,只有堆积如山的竹简和那把她坐过的蒲团。她把汤放在案上,站了一会儿,又端走了。

春华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李梦瑶决定不再发呆。

她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偏殿里尝试研究灵泉水的更多用途。她找春华要了几个小陶罐,分别种了几株花草,一株每天浇普通水,一株每天浇兑了灵泉水的混合水,一株每天浇纯灵泉水。她想看看效果到底有多大的差异——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使用这个秘密武器。

第二件,是读书。她让春华找来了更多关于大汉律法和朝堂制度的竹简,尤其是关于太子和皇帝之间权力边界的部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些,只是隐隐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得上。

第三天夜里,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彻的脸——他喝酒的样子,他批折子的样子,他喝汤时微微挑一下眉的样子,他说“朕会尽快回来”时那双在逆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想他了。

不是那种“他是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所以想他”的想,而是那种“他的存在让她的心跳变得不规律”的想。

她十八岁了,在大唐的时候,也有过被人说亲的经历。李隆基曾想把她许配给某个世家公子,被她以“年纪还小”为由婉拒了。她不是真的觉得年纪小,而是那些公子哥儿们,没有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过。

可刘彻不一样。

他比她大三十一岁。他是另一个时空的帝王。他有一个出逃的太子和一整个烂摊子要收拾。他有后宫佳丽三千——不,大汉的后宫没有三千那么夸张,但一定有不少妃嫔。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

想他鬓边的白发,想他眼角深深的纹路,想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想他伸出拇指擦去她眼泪时那种粗粝而温热的触感。

想他说“因为你也想留下”时,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完了。”李梦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

她喜欢上了一个四十九岁的、几百年以前的男人。

三、甘泉宫,第七日

刘彻到甘泉宫的第七天,李梦瑶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萧总管亲自送来的。一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举止得体,对李梦瑶的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故意疏远。

“姑娘,陛下让奴才给您送信来。”萧总管双手呈上一块帛书。

李梦瑶接过帛书,展开来,上面是刘彻亲笔写的字。

字迹凌厉而潦草,像他的人一样,每个笔画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内容却简单得不像出自帝王之手——

“朕安好,勿念。汤喝不到了。”

就这么一句话。

李梦瑶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汤喝不到了。

这是在抱怨吗?汉武帝刘彻,在甘泉宫给她写信,抱怨喝不到她炖的汤?

她的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最后整个人都笑得靠在了窗框上,脸颊泛红,眼中有光。

春华在旁边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梦瑶笑够了,找了块帛布,研了墨,开始写回信。

她不太会用大汉的毛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敢马虎。

“陛下安好。汤喝不到,等陛下回来再炖。”

写完了,她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甘泉宫冷,陛下多添衣。”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头风好些了吗?记得按时喝太医开的药。”

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什么——难道写“陛下我想你了”?她可写不出口。

她把帛书折好,交给萧总管,叮嘱道:“麻烦您了。”

萧总管接过帛书,微微一笑:“姑娘放心。”

四、甘泉宫,第十日

刘彻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甘泉宫的偏殿里与大臣议事。

朝堂上关于太子一案的争论已经白热化。丞相刘屈氂坚持要严惩太子余党,御史大夫暴胜之主张宽大处理,两派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刘彻被吵得头风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看谁都不顺眼。

他挥退了众臣,一个人坐在偏殿中闭目养神。萧总管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块帛布:“陛下,李姑娘的回信。”

刘彻睁开眼睛,接过帛布,展开来。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眉头就松开了。

不是因为她写了什么深奥的内容,而是因为那些字实在太丑了。丑得认真,丑得可爱,一笔一划都像是在跟毛笔打架。他能想象她趴在案上,噘着嘴,皱着眉,认认真真写字的样子。

“陛下安好。汤喝不到,等陛下回来再炖。甘泉宫冷,陛下多添衣。头风好些了吗?记得按时喝太医开的药。”

短短几句话,刘彻看了三遍。

“等陛下回来再炖”——她说“回来”,好像未央宫是她的家一样。

“多添衣”——她怕他冷。他这辈子,很少有人怕他冷。大臣们怕他发怒,妃嫔们怕他冷落,太子怕他猜忌。可没有人怕他冷。

“记得按时喝药”——她以为他是三岁小孩吗?喝药还要人催?

刘彻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萧总管在旁边看到了,垂下了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服侍陛下二十多年了,从未见过陛下因为一封信露出这样的表情。

哪怕是卫皇后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过。

“去拿帛布来。”刘彻说。

萧总管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了帛布和笔墨。

刘彻提起笔,想了想,落笔写下一行字——

“朕今日头风犯了,没喝药。汤什么时候能送到甘泉宫来?”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太对。他这是在跟一个小姑娘撒娇吗?堂堂汉武帝,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撒娇?

他伸手要把那块帛布揉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犹豫了片刻,他把帛布折好,递给萧总管:“送去。”

萧总管接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笑什么?”刘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奴才没笑。”萧总管面不改色。

“滚。”

“诺。”

五、未央宫,第十一日

李梦瑶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正在给她的花草们浇水。

纯灵泉水浇的那株花已经开了,开得轰轰烈烈,花瓣比正常的大了一倍,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真的。混合水浇的那株花苞刚刚冒头,比正常的速度快了一点。普通水浇的那株还在地里慢慢长。

她正蹲在地上仔细观察,春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帛布:“姑娘,陛下的信。”

李梦瑶眼睛一亮,接过帛布,展开来。

“朕今日头风犯了,没喝药。汤什么时候能送到甘泉宫来?”

她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头风犯了没喝药?这人!

她笑着笑着,忽然又觉得鼻子酸酸的。他一个人在甘泉宫,头风犯了,身边没有人给他煮汤,没有人给他按摩,没有人催他喝药——他那张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太医肯定不敢催他,妃嫔们可能也不敢,所以他就真的不喝了?

她蹲在花盆前面,把那块帛布贴在胸口,抿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春华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姑娘,要回信吗?”

“回!”李梦瑶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花盆踢翻了。

她跑到案前,铺开帛布,提起笔,这次写得很长。

“陛下,头风犯了不能硬扛,越扛越疼。太医开的药苦也得喝,实在不行我下次想办法把药做成药膳,就不那么苦了。汤等陛下回来一定炖,但陛下要答应我按时喝药。不喝药的话,回来也没有汤喝。”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在最下面用小字加了一行:

“甘泉宫真的冷,陛下多穿点。我这边这几日降温了,春华姐姐给我加了被子,陛下那边应该更冷才是。”

写完折好,递给萧总管。

萧总管接过去,看了一眼李梦瑶——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姑娘放心,奴才一定送到。”萧总管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李梦瑶站在偏殿门口,看着萧总管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见他。

想见他本人,不是他的信。想看他喝汤时微微挑一下眉的样子,想听他低沉而慵懒地说“过来吧”的声音,想看他批折子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案面的小动作。

她想他了。

这一次,她不再否认。

六、天幕之下,看客百态

天幕上,那些信的内容被一字不漏地展示了出来。

含元殿前,唐玄宗李隆基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女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到了她写的“等陛下回来再炖”,看到了她写的“多添衣”“按时喝药”,看到了她在信的最后小心翼翼地加上的那句“甘泉宫真的冷,陛下多穿点”。

他也看到了刘彻的信——“朕今日头风犯了,没喝药。汤什么时候能送到甘泉宫来?”

堂堂汉武帝,在跟一个小姑娘撒娇。

李隆基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刘彻,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陛下,”杨贵妃在旁边轻声说,“梦瑶这丫头,怕是动了真心了。”

李隆基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唐太宗李世民看着天幕上的那些信,忽然转头对长孙皇后说:“皇后,你还记得朕当年出征的时候,你给朕写的信吗?”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说的是哪一封?臣妾写过很多封。”

“就是那一封。”李世民没有细说,但嘴角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武则天倒是直接得多:“这个汉武帝,倒是挺会撩的。‘汤什么时候能送到甘泉宫来’——这话说得,既让姑娘心疼他,又暗示了想喝姑娘炖的汤,还想让姑娘去甘泉宫。一箭三雕。”

李治在旁边听着,默默地想:皇后怎么对这种事这么了解?

而在天幕的另一侧,汉景帝刘启看着自己儿子的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汤什么时候能送到甘泉宫来’?”刘启重复了一遍,嘴角抽搐,“朕的儿子,朕的大汉天子,在给人家小姑娘写信要汤喝?”

汉文帝刘恒倒是看得很平静,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这说明彻儿这孩子在那个姑娘面前,终于放下了帝王的架子,做回了一个普通人。”

窦皇后点头:“陛下说得是。彻儿这些年太累了,身边能有一个让他放下架子的人,是好事。”

刘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汉宣帝刘询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比前几天柔和了许多。他看到了祖父信中的那一点点孩子气——一个四十九岁的帝王,在信里抱怨头风犯了没喝药,问汤什么时候能送到。

这是他从未在史书上见过的刘彻。

不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而是一个会撒娇的、需要人关心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许皇后。”刘询轻声开口。

“嗯?”

“朕觉得,这个李姑娘,或许真的能救祖父。”

许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她心里也在想——如果连撒娇都会了,那亲自去接太子这件事,还会远吗?

天幕上,金色的字迹再次浮现:

「甘泉宫·未央宫·书信往来」

「汉武帝·心门渐开」

「唐公主·情根暗种」

「灵泉空间·功效待显」

「天机已启·且看后续」

而在甘泉宫中,刘彻收到了李梦瑶的第二封回信。

他展开帛布,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句“不喝药的话,回来也没有汤喝”,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遮掩,没有克制,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萧总管在殿外听到了那声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离开。

他知道,陛下现在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

因为陛下正在看一封信。

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来自一个十八岁姑娘的信。

那封信让一个四十九岁的帝王,在空荡荡的甘泉宫偏殿里,一个人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