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春，大梁朝堂。
百官肃立，龙椅空悬。
“太子殿下到——”
珠帘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玄色蟒袍衬着他冷白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薄唇轻抿，像是在忍耐什么极大的不耐烦。
满朝文武齐齐跪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萧衍站在龙阶之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朝冠，懒洋洋地抬起手：“都起来吧，父皇抱恙，今日由孤代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像深冬里烧得极旺的炭火，烫得人耳根发软。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启禀太子殿下，北境急报，鞑靼小王子率三万骑兵犯边，边关告急！”
萧衍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哦？鞑靼小王子？”
“正是。”
“他今年多大？”
礼部尚书一愣：“回殿下，约莫……二十有三。”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清冽又危险：“比孤还小两岁，就敢来犯边了？有意思。”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慵懒倚靠在龙阶旁的年轻人身上。
太子的名声，京城里无人不知。
三岁能诗，五岁能武，十岁代父处理奏折，十五岁领兵平定西南叛乱——那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主帅。
可也是从那时候起，太子的名声开始变了味道。
有人说他残暴，西南一役坑杀三万降兵，血流成河。
有人说他荒淫，东宫里养着数不清的美人，夜夜笙歌。
还有人说他疯了，动不动就杀人，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萧衍对这些流言蜚语一概不理，该杀人杀人，该荒唐荒唐，活得肆意又嚣张。
“鞑靼的事先放一放。”萧衍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孤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满朝文武竖起耳朵。
萧衍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身影上。
“沈御史。”
被点到名的人猛地一颤。
沈砚书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到近乎透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明明是男子，却生了一副叫人移不开眼的容貌。
“臣……在。”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龙阶上走下来。
蟒袍的衣角擦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看着太子一步步走向那个小御史。
沈砚书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后就是同僚，无路可退。
萧衍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沈砚书能闻到太子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
“沈砚书。”萧衍念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臣……臣在。”
“昨天夜里，你去哪了？”
沈砚书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颤了颤，没能说出话来。
朝堂上开始窃窃私语。
萧衍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沈砚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出太子似笑非笑的脸，沈砚书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孤问你话呢。”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昨夜去醉仙楼，点了花魁作陪，沈御史好雅兴啊。”
沈砚书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不是去寻欢作乐，是去查案的。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案子牵扯到太子的人，他还没来得及拿到确凿证据。
萧衍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提高了声音：“沈砚书身为御史，知法犯法，昨夜出入烟花柳巷，有辱朝廷体面。孤今日代父皇执政，第一件事就是——”
他顿了顿，朝堂上落针可闻。
“革去沈砚书御史之职，贬为东宫洗马。”
满朝哗然。
东宫洗马，表面上是太子属官，实际上就是个端茶倒水、整理书卷的杂役。从正七品的御史贬到这个位置，简直是侮辱。
沈砚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萧衍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退朝后，太监总管福安凑到萧衍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沈洗马的住处……安排在哪儿？”
萧衍正在解蟒袍的扣子，闻言动作一顿。
“东宫偏殿，孤寝殿旁边那间。”
福安瞪大了眼睛：“那间不是……”
“怎么？”萧衍瞥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
福安立刻把头低下去：“奴才这就去办。”
萧衍脱掉蟒袍，随手扔给身后的宫人，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初春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偏殿的方向正好能看见，宫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房间。而那个刚刚被他贬为洗马的年轻御史，正抱着一摞书卷，低着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沈砚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萧衍看着他的背影，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砚书，”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把窗关上，转身走向内殿，声音散落在空旷的殿宇里。
“既然你这么想查，不如到孤身边来查。”
与此同时，沈砚书站在东宫偏殿门口，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收拾，手里那摞书卷越抱越紧。
他想起刚才朝堂上，萧衍捏着他下巴时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烫得他到现在还觉得脸颊发烫。
“沈大人。”福安笑眯眯地迎上来，“太子殿下吩咐了，您就住这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
沈砚书看着隔壁那扇紧闭的殿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子的寝殿，就在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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