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扇,展开。

扇面上画的正是这棵银杏树。是他十八岁那年画的,笔触还有些稚嫩,但颜色调得极好,金黄和赭石交错,一片一片的叶子像是要从扇面上落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扇子合上,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李兆平下午送来的那批钢材的处理报告。聂怀桑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报告。报告里夹着一张附页,是金氏那边出具的,上面详细列明了这批钢材重新报批的全部流程,签字栏里赫然盖着金光瑶的私章。

聂怀桑把那张附页抽出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放回去,合上报告。

他一页都没有批注。

只是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极小而工整,和他画扇子时那种潇洒写意的笔触判若两人,“港口联系人,郑某,金氏系统内关联三人。记录留存。”

写完以后他把笔帽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把那份报告推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上了锁。

第二天,他去公司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没打领带,手里照常摇着那把折扇。在电梯里碰见金氏派驻的郑副总,对方笑着跟他打招呼:“聂总今天气色不错。”
聂怀桑也笑,笑容温软无害:“昨天晚上睡得好,今天精神就足一些。郑叔,清河湾的事多亏了您和三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副总摆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金总吩咐过,聂氏的事就是我们金氏的事。”
聂怀桑笑着道了谢,走出电梯的时候还回头跟他挥了挥手。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渐渐变小,浅灰色的羊绒衫在日光灯下显得柔软而温暖,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郑副总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把对这位废物少爷的戒备等级又调低了一档。
聂怀桑走进办公室,关门,把扇子搁在画案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两度。

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浏览当天的财经新闻。鼠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新闻标题一条一条地掠过去。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了一下——“姑苏蓝氏启动文化产业基金二期,规模预计超五十亿”。

他点开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关掉页面。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聂怀桑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折扇。

清河湾的钢材过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道小菜。金光瑶在试水的温度,试聂氏的反应速度,试他聂怀桑的底线和深浅。而他的应对方式就是没有应对,把所有问题都推回去,让金光瑶自己解决,同时也让整个聂氏上上下下看清楚一件事:你们的董事长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所有权力都在金总手上。

他就是要让他们这样想。

他就是要让金光瑶这样想。

当天夜里,聂怀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聚在桌面上,把他面前那份金氏派驻人员名单照得雪亮。他拿着一支铅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又在另外几个名字旁边做了细小的标记。

然后他拿过手机,又翻了翻通讯录。魏无羡的头像是一张手绘的鬼脸,不知道是谁画的,线条潦草,表情滑稽,和这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聂怀桑看着那个头像,无声地笑了笑。

他把通讯录关掉,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折扇慢慢展开。

扇面上那棵银杏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暖意,和他记忆中老宅后院那棵树的颜色一模一样。那天他画完这片扇面的时候,大哥正好从外面回来,经过他房间门口,瞥了一眼,冷哼一声说了句“不务正业”。

那时候他撇着嘴嘟囔了一句“大哥不懂”。

现在他坐在大哥的书房里,用着大哥的办公桌,面前摊着大哥留下的公司人事名单。他的手指在扇面上轻轻划过,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

大哥,你说我不务正业。

你说对了。

他把扇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