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乾清宫·海奏
正统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紫禁城的冰雪开始消融,檐下的冰凌滴着水,在石阶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朱祁镇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一封来自海上的奏报被王德小心地呈上来,封口处盖着“巡察海防”的印章。他拆开信,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
信是赵王朱高燧写的。他到了琉球以北的一处岛屿,没有找到金银矿,但发现了一处天然的避风港,水很深,岸上有淡水。他在信中说:“此地虽无金矿,却可泊船。若在此设一宗室监管的码头,供过往商船停靠补给,由宗室收取规费,划入内库,既可使宗室有用武之地,又不必掌兵干政。臣以为,此路可走。”
朱祁镇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徐妙念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茶进来,放在案角,见他神色与平日不同,便没有出声。他看了她一眼,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她读完信,放下:“这条路,比挖金矿更长久。”
朱祁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匣中。“朕再想想。”但他没有把那封信放回暗格,而是放在了案头最顺手的位置。
二、东宫·太子论政
消息传到东宫时,朱见深正在灯下翻海图。沐琮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殿下,赵王这事,朝中怕有人会反对。”朱见深没有抬头:“他们反对的不是码头,是宗室有事做。宗室闲着,他们才安心。但宗室真的闲着,是朝廷的不安。”
他合上海图:“这个码头若真能建起来,宗室就不必空耗国库了。让皇叔公去做这件事,比让他闲着强一万倍。”沐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研墨。
三、于府·春苗
于府庭中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但于谦已经让人在树下翻好了土。朱婉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装着泡发好的葡萄籽。她蹲下身,把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这些种子是年前徐妙念派人从杭州寻来的。门房站在一旁,小声问:“夫人,这葡萄能活吗?”朱婉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能不能活,种了才知道。”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话在风里飘了一会儿,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庭中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早春泥土特有的气息。
四、坤宁宫·书声
傍晚,朱见淑捧着一本《千字文》跑进坤宁宫,站在母后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徐妙念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从“天地玄黄”开始背,一直背到“焉哉乎也”,一气呵成,中间没有打磕巴。背完后,她眼巴巴地等着母后说话。
徐妙念没有夸她:“背得对。但你知道‘天地玄黄’是什么意思吗?”朱见淑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就是……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徐妙念笑了,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天地玄黄’是说,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玄,不是黑,是深。颜色有深浅,道理也有深浅。你慢慢就会懂的。”
朱见淑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她把“颜色有深浅,道理也有深浅”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徐达看着天幕中赵王那份关于码头的奏报:“没找到金子,但找到了一条路。比金子值钱。”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目光停在“天然避风港”几个字上:“下西洋的路,不该断了。”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母后对妹妹说“颜色有深浅,道理也有深浅”的画面,低声道:“母后教妹妹的,不只是认字。”
正德年间,朱厚照安静看完:“修码头?听起来比挖金靠谱。”
嘉靖年间,朱厚熜没有开口,但目光在“宗室不必空耗国库”那一句上停了一瞬。
崇祯年间,朱由检轻声说了一句:“若朕的宗室也能做这些事……”他没有说完。
六、尾声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朱祁镇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回到坤宁宫。徐妙念在灯下翻那本《浙江风物志》,已经翻到“葡萄”那一页,手边放着一只小碟,里面是新炒的瓜子。他坐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没有吃,只是捏在手心转着。
“赵王那份奏报,朕准了。”他说。
她合上书,没有多问,只是把他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窗外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庭院里那棵腊梅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