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筝·暗战
一、春风
正统元年,三月。紫禁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御花园的杏花开了一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雪。徐妙念站在杏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瓣从枝头飘落,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掌心像一片柔软的云。
“小姐,您在看什么?”翠儿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看花。”徐妙念将花瓣轻轻吹落,“翠儿,你说,这花开得这么好,能开多久?”
翠儿想了想:“杏花的花期短,也就十来天吧。”
“十来天。”徐妙念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满树繁花上,“那得好好看了。错过了,就要等明年。”
翠儿不理解小姐为什么忽然感伤起来。徐妙念没有解释。她想起自己学过的明史,想起那些繁花似锦的盛世,想起那些转瞬即逝的繁华。朱祁镇在位的前十几年,是三杨辅政、张太后垂帘的清明时代,就像一个盛大的花期。然后花谢了,王振专权,土木堡之变,大明由盛转衰。
她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有能力出手的那一天。但她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这棵杏树还在不在。
“徐姑娘——”一个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请您去御花园放风筝。”
徐妙念转过身,看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还拿着一只蝴蝶风筝。“陛下说,今天风好,不放可惜了。”
徐妙念微微一笑,接过风筝。“走吧。”
二、风筝
御花园的空地上,朱祁镇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在翼善冠里,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轮廓。看到徐妙念走来,他板着脸,装出一副“朕只是顺便叫你来”的样子,但耳朵尖已经微微泛红了。
“怎么这么慢?”他问。
徐妙念行了一礼:“臣女在赏花,来晚了。陛下恕罪。”
朱祁镇哼了一声,从她手中拿过风筝,递给她线轴:“你放。”
“陛下,臣女不会。”
“朕教你。”朱祁镇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放线的角度。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手心温热,带着少年特有的干燥触感。徐妙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任由他握着。
“松线。”朱祁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紧张。
徐妙念松了线。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在风中打了个旋,然后稳稳地飞向了蓝天。“飞起来了!”朱祁镇高兴得忘了端架子,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他松开徐妙念的手,仰头看着那只在天空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徐妙念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两个并肩站着的小人。
“陛下,”徐妙念轻声说,“您希望将来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朱祁镇想了想:“像曾祖父那样。能打仗,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大明。”
“成祖皇帝确实英武。”徐妙念点头,“但陛下知不知道,成祖皇帝在位时,最听谁的话?”
朱祁镇想了想:“徐皇后?”
“对。”徐妙念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徐皇后从不跟成祖皇帝吵架,也从不拦着他做任何事。她只是在他做决定之前,说一句‘陛下再想想’;在他发怒之后,说一句‘陛下消消气’。就这么简单。但成祖皇帝只听她的。因为她说的话,永远都是为成祖皇帝好、为大明好。”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想说,朕应该听你的话?”
徐妙念笑了:“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是说,陛下应该听‘对的话’、‘好的话’,不管是谁说的。哪怕是一个太监,如果他说的话是对的,陛下也应该听。”
朱祁镇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的是,徐妙念说的“一个太监”,指的从来不是那些普通的、本分的太监,而是王振。风筝越飞越高,线轴上的线越来越少。
“陛下,风筝会不会飞走?”徐妙念问。
朱祁镇握紧了线轴:“不会。朕拉着线呢,它飞不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像你。朕拉着你呢,你也不会飞走。”
徐妙念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朱祁镇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只风筝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臣女不走。”她轻声说,“臣女会一直在陛下身边。”
三、文渊阁·交锋
风筝放完了,朱祁镇被张太后叫去坤宁宫用膳。徐妙念独自去了文渊阁。她需要找一本《太宗实录》,查一查成祖时期对蒙古的政策。推开门,她愣住了。王振坐在里面,手中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
“王公公。”徐妙念淡淡地打了声招呼,走到书架前找书。
王振放下书,笑眯眯地看着她。“徐姑娘今天跟陛下放风筝了?”
“是。”徐妙念头也不抬。
“姑娘好手段。”王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陛下对姑娘,越来越依赖了。”
徐妙念抽出《太宗实录》,转过身,直视王振的眼睛。“王公公,有话直说。”
王振的笑容不变,但目光冷了下来。“姑娘是聪明人,奴才也不绕弯子。姑娘跟奴才,不是一路人。姑娘想做的事,跟奴才想做的事,也不一样。但姑娘有没有想过,姑娘现在还小,还没有坐上皇后的位子。在这之前,姑娘需要盟友。”
“盟友?”徐妙念挑眉。
“奴才在陛下身边,姑娘在陛下身边。咱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王振的声音低得像蛇信子,“姑娘保你的后位,奴才保奴才的前程。井水不犯河水。姑娘觉得如何?”
徐妙念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王公公,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与虎谋皮,终为虎噬。”徐妙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臣女不会跟公公合作,也不会跟公公为敌。臣女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公公若是本分人,臣女不会动公公一根汗毛。公公若不是——那就别怪臣女不讲情面。”
她抱着书,转身走出了文渊阁,步伐不急不缓。王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阴沉。
四、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徐妙念与王振的对话,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比朕想的硬气。”他终于开口,“王振想拉拢她,她拒绝了。拒绝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好!”
马皇后轻声道:“陛下,她是在赌。赌自己能在王振成势之前站稳脚跟。”
朱元璋哼了一声:“赌赢了,她是大明的功臣;赌输了——”他没有说下去。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眉头紧锁。
“王振此人,心机深沉。徐妙念拒绝了他,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他转过头看着徐皇后,“你觉得这丫头能应付吗?”
徐皇后想了想:“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太后,有陛下,还有——她自己。这丫头,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攥紧了拳头。
“王振……”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叔叔废为沂王、赶出紫禁城的那些年,起因就是王振。如果不是王振蛊惑他的父亲御驾亲征,土木堡之变就不会发生;如果不是土木堡之变,他的叔叔就不会登基;如果不是叔叔登基,他就不会在五岁的年纪,被赶出皇宫,过那些年猪狗不如的日子。
“父皇,”他轻声说,“这个太监,一定会害你的。”
正德年间,朱厚照看着天幕,啧啧称奇。
“这个徐妙念,够辣!”他拍了一下大腿,“王振想拉拢她,她直接怼回去。‘与虎谋皮,终为虎噬’——这话说得好!朕喜欢!”
刘瑾站在一旁,额头冒汗。他也是太监,他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总觉得朱厚照这话是冲着他说的。
嘉靖年间,朱厚熜看着天幕,面色平静。
“这个徐妙念,有原则。”他点了点头,“不跟小人合作,不跟小人结盟。这一点,朕欣赏。”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朕身边也有一个徐妙念……”他没有说完。
周皇后轻声说:“陛下,您身边有忠臣。杨嗣昌、孙传庭、卢象升,都是忠臣。”
朱由检苦笑了一下:“忠臣是不少,但能管住朕的人,一个也没有。”
五、尾声
当夜,徐妙念躺在床上,没有早睡。她把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来,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玉质温润,里面似乎有云雾在流动。这是张太后给她的,是当年诚孝皇后给张太后的。三代皇后,传了三代。她会是第四代。
她把玉镯戴回手腕,又把朱祁镇送的白玉簪从枕下摸出来,插在发间。月光下,玉簪上的梅花仿佛真的开了,花蕊处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翠儿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徐妙念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了一句:“王振,你出招了。轮到我了。”
窗外,月光如水。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正在不动声色地,准备她的第一场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