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春·暗流
正统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例,紫禁城该张灯结彩、大宴群臣。但先帝新丧未满一年,年节从简,花灯不挂、歌舞不兴,连宫门口的石狮子都还缠着素白的布条。
张太后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也不能忘了先帝。于是这个上元节,既不办宴,也不放灯,只在乾清宫正殿设了一席家宴。人数不多:张太后、孙若微、朱祁镇、朱祁钰、吴贤妃、钱贵妃,和徐妙念。
徐妙念坐在末席,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两个小髻,插着朱祁镇送的那支白玉簪。她已经十一岁了,比刚进宫时长高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枝初春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王振站在朱祁镇身后,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妙念的发间——那支白玉簪。他认得那支簪。先帝在时,亲自画了图样,命内务府用最好的和田玉打造,一共两支。一支给了张太后,一支存在乾清宫库房,说是留给未来的皇后。如今那支簪戴在了徐妙念头上。王振垂下眼帘,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端着拂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这个小丫头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二、家宴·试探
酒过三巡,张太后放下酒杯,看着朱祁镇,目光慈和:“镇儿,过了年,你就十岁了。朝堂上的事,也该慢慢学着理了。三杨虽然能干,但你不能事事都靠他们。你是皇帝,得有自己的主意。”
朱祁镇点了点头:“孙儿知道。”
孙若微坐在一旁,目光在朱祁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徐妙念,淡淡地补了一句:“陛下身边的人,也得选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人看着聪明,但未必是真心为陛下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咀嚼这句话。谁都知道孙若微说的是谁。
钱贵妃低下头,假装没有听到。吴贤妃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朱祁钰才三岁,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渣。
徐妙念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孙若微,不闪不避。
“太后说得对。”她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身边的人,确实要选好。臣女斗胆问太后一句——什么样的人,才算真心为陛下好?”
孙若微的目光一凝,没想到她会接话。
“自然是忠心耿耿、不存私心的人。”
徐妙念微微一笑:“那臣女再问一句——一个人,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算不算存私心?一个人,在陛下面前百般奉承,转身就欺负弱小、拉帮结派,算不算真心?”
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朱祁镇转头看着徐妙念,又转头看着孙若微,目光有些茫然。他不知道两个女人在打什么机锋。
张太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开口。她要看看,徐妙念敢不敢说下去。
孙若微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妙念,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这宫里头,不是非黑即白的。”
“臣女年纪小,但臣女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徐妙念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对的事,再难也要做;错的事,再好也不能碰。这是祖母教臣女的。”
殿中又安静了。
吴贤妃低着头,眼眶微红。她知道徐妙念在替谁说话。朱祁钰不吃了,抬起头,看着哥哥,又看着姐姐,虽然听不懂,但觉得气氛不太对。他小声叫了一句:“哥哥?”
朱祁镇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看孙若微,也没有看徐妙念。
张太后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了:“好了,大过节的,不说这些。吃菜。”
没有人再说话。家宴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只有朱祁钰偶尔发出几声咿咿呀呀的童音,像一把小剪刀,勉强剪开了殿中紧绷的线。
三、坤宁宫·教导
家宴散后,张太后把徐妙念叫到了坤宁宫正殿。
“你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胆子太大了。”张太后的声音不辨喜怒,“孙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你得罪她,对你没有好处。”
徐妙念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女知道。但臣女不能看着孙太后把吴贤妃和钰儿往绝路上逼。”
张太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她在逼她们?”
“因为她看吴贤妃的眼神,跟看臣女不一样。她看臣女,是不喜欢,但她承认臣女的存在。她看吴贤妃,是……”徐妙念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是当不存在。”
张太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孙若微恨吴贤妃。当年吴贤妃不过是她身边的一个宫女,不知怎么被朱瞻基看上了,封了贤妃,还生了儿子。一个宫女,爬上了龙床,生下了皇子——这对孙若微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如果不是先帝临终前特意交代“善待吴贤妃母子”,孙若微早就动手了。
“太后,”徐妙念的声音低了下来,“臣女不是要跟孙太后作对。臣女只是觉得,钰儿是陛下的弟弟,是朱家的骨肉。他应该被善待,应该被保护。这不仅是先帝的遗愿,也是做人的道理。”
张太后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起来吧。”她伸出手,将徐妙念从地上拉起来,“哀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
徐妙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但是,”张太后的声音严肃起来,“从今天起,你不能再这样跟孙太后顶嘴了。她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你能不能在宫里活下去,能不能坐稳皇后的位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你得罪她,没有好处。”
徐妙念咬了咬嘴唇:“臣女知道了。”
张太后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哀家知道你委屈。但在这宫里,委屈是家常便饭。你要学会忍。”
“臣女会忍。”徐妙念抬起头,“但臣女不会忍一辈子。”
张太后看着她眼中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
四、文渊阁·试探
正月二十,朱祁镇在文渊阁读书。徐妙念照例坐在对面,翻着《资治通鉴》。王振端茶进来,笑眯眯地放在朱祁镇手边,又看了徐妙念一眼。
“徐姑娘,上元节那日,您说的话,奴才都听到了。”王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徐妙念能听到,“姑娘好胆量。”
徐妙念翻开书页,头也不抬:“王公公过奖。臣女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王振轻轻笑了一声,“姑娘知不知道,在宫里,说实话说得太多,会死得很快?”
徐妙念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
“王公公这是在威胁臣女?”
“奴才不敢。”王振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恢复了温度,“奴才只是提醒姑娘。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宫里,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管用。”
徐妙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王公公,臣女有一句话送给你——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王振的笑容僵住了。
徐妙念不再看他,低头继续看书。朱祁镇抬起头,看了看王振,又看了看徐妙念:“你们在说什么?”
“回陛下,奴才跟徐姑娘请教书上的道理。”王振的声音温顺得像一只猫。
朱祁镇“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王振退到一旁,袖中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徐妙念与王振的对话,沉默了很久。
“这个太监,留不得。”他终于开口。
马皇后轻声道:“陛下,他现在还没有犯错。无缘无故杀他,说不过去。”
朱元璋哼了一声:“等他犯错就晚了。”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眉头紧锁。
“这丫头,太急了。”他摇了摇头,“她还不该跟王振正面冲突。她还没有那个能力。”
徐皇后轻声道:“陛下,她没有急。她是故意的。她在告诉王振——我不是你能拉拢的人,也不是你能吓倒的人。她在划清界限。”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攥紧了拳头。他恨王振。恨这个害了他父亲、害了大明的太监。如果他在那个时空,他一定会亲手杀了王振。
但他不在。他只能看着,看着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替他去打那场他没有打过的仗。
“皇后,”他忽然开口,“你说她能赢吗?”
吴皇后想了想,轻声说:“她一定能赢。”
朱见深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陛下看中的人。”吴皇后微微一笑,“陛下的眼光,不会错。”
朱见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六、尾声
正月过去,二月春风似剪刀。紫禁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御花园的迎春花开了第一朵。朱祁镇坐在乾清宫暖阁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朵小小的黄花,忽然对王振说了一句:“朕觉得,徐妙念说得对。”
王振一愣:“陛下,徐姑娘说什么了?”
“她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朱祁镇转过头,看着王振,“王伴伴,你说,这宫里头,有没有鬼?”
王振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陛下,这……这宫里头怎么会有鬼呢?”
“朕也觉得没有。”朱祁镇转过头,继续看那朵花,“可是有些人,心里有鬼。”
王振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朱祁镇身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皇帝,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而那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与此同时,坤宁宫偏院中,徐妙念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朱祁镇送的那支白玉簪,对着一缕春阳细细端详。玉簪通体温润,阳光透过玉质,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她将玉簪插回发间,嘴角微微弯起。
王振,这才是第一回合。不急,我们慢慢来。
窗外,迎春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串串金色的小铃铛,无声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