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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明徐妙念

一、腊月·风雪

宣德十年,腊月。紫禁城迎来了朱瞻基驾崩后的第一个年关。往年这个时候,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各宫各院忙着裁新衣、备年货、写春联,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腊八粥。但今年不同。先帝新丧,年节一切从简。红色的灯笼换成了白色,喜庆的丝竹声被诵经声取代,连御膳房的年菜都减了分量。

徐妙念坐在坤宁宫偏院的窗前,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她进宫快一年了,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十一岁的小女孩。一岁的差别,在外人看来没什么,但她自己知道,这一年来,她学会了很多——如何在不冒犯太后的前提下表达自己的意见,如何在孙若微的审视下保持从容,如何让朱祁镇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她的影响,如何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

“小姐,您怎么不喝?”翠儿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碟小菜,“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徐妙念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桂圆的香、糯米的软糯在口中化开。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每年腊八,妈妈都会熬腊八粥。那时候她觉得粥就是粥,没什么特别。如今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那碗普通的腊八粥,成了她再也回不去的乡愁。

“翠儿,”她放下碗,“你说,人要是想家了,怎么办?”

翠儿愣了愣:“小姐的家就在京城啊。徐府离宫里不远,您要想回去看看,跟太后说一声,太后肯定会答应的。”

徐妙念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想回的那个家,不在这条时间线上。

二、乾清宫·年礼

腊月二十三,小年。朱祁镇在乾清宫暖阁召见了徐妙念。

“朕给你准备了一件年礼。”朱祁镇板着脸,像是怕被人看出来他在讨好谁。他从王振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推到徐妙念面前,“打开看看。”

徐妙念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父皇在世时,让人给朕的皇后准备的。”朱祁镇的声音有些闷,“朕现在给你。”

殿中安静了一瞬。王振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眼底的光芒复杂难辨。这支白玉簪,是先帝亲自画了图样、命内务府用最好的和田玉打造的。先帝驾崩后,这支簪一直收在乾清宫的库房里,谁也没有动过。如今朱祁镇把它拿出来,送给徐妙念,意思很明确——你是我认定的皇后。

徐妙念将玉簪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抱在怀里,对朱祁镇行了一礼。“臣妾——臣女谢陛下。”她差点说成“臣妾”,那是对丈夫的自称。她还不是皇后,还不能用这个称呼。但朱祁镇听到了她嘴边的那个字,耳朵尖微微泛红,别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行了,退下吧。”他的语气刻意冷淡,“朕还有折子要批。”

徐妙念抱着锦盒退出乾清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朱祁镇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朱笔悬在半空,一个字也没写,目光落在她离开的方向。四目相对,朱祁镇像是被抓住了做坏事的小孩子,连忙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徐妙念忍住笑,转身走了。

三、偏殿·团圆

腊月二十九,朱祁镇带着徐妙念去了吴贤妃的偏殿。他要跟弟弟一起吃年夜饭。朱祁钰三岁了,比一年前长高了不少,话也多了。看到朱祁镇和徐妙念进来,他从吴贤妃怀里挣脱,跑过来抱住朱祁镇的腿。“哥哥!姐姐!钰儿想你们!”

朱祁镇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钰儿,明天过年,哥哥陪你守岁。”

吴贤妃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她没有想到,朱祁镇会记得她母子。更没有想到,他会带着未来的皇后来这里吃年夜饭。在这一年之前,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偏殿里老死,无人问津。但朱祁镇来了,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几乎每天都要来坐一会儿。他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看钰儿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的儿子有人疼,有人爱,不会在这深宫中孤单长大。

年夜饭摆在偏殿的小厅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家常小菜,加上徐妙念从御膳房带来的几样点心。朱祁钰坐在哥哥腿上,吃得满嘴是油,时不时把油腻腻的小手往朱祁镇的衣服上蹭。朱祁镇也不恼,只是笑着捏捏他的鼻子。

徐妙念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时空,真的不一样了。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朱祁镇和朱祁钰兄弟反目,一个被俘,一个登基,一个复辟,一个幽禁。他们是仇人,不是兄弟。但在这个时空中,他们在一起过年。哥哥抱着弟弟,弟弟吃得满脸油,蹭了哥哥一身的油渍。这才是兄弟该有的样子。

“陛下,”徐妙念轻声说,“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您都陪钰儿过年好不好?”

朱祁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四、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中朱祁镇抱着朱祁钰吃年夜饭的画面,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小子,比他爷爷强。”马皇后问:“哪个爷爷?”朱元璋想了想:“朱标。朱标对他弟弟们也好。可惜走得太早了。”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大哥朱高炽,想起自己的弟弟们。如果当年大哥还在,如果他没有起兵,如果……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世上没有如果。

“这孩子,比他曾祖父强。”徐皇后在他身旁,轻声说了一句。朱棣没有反驳。

洪熙年间,朱高炽看着天幕中两个孙子在一起的画面,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子孙和睦、兄弟相亲。他自己做到了——他对弟弟朱高煦一再宽容,即使朱高煦造反,他也不忍心杀他。但他的儿子朱瞻基没有做到——朱瞻基杀了朱高煦。如今,他的孙子做到了。

“瞻基,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说,“你儿子,替你做到了。”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父亲抱着叔叔吃年夜饭的画面,眼眶泛红。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他见过的父亲,是从瓦剌回来的、被幽禁在南宫的、面容憔悴、眼神警惕的父亲。那个父亲不会笑,不会抱他,不会捏他的鼻子。那个父亲只是一个被命运摧毁了的人。

“皇后,”他轻声说,“如果……如果父皇一直这样,该多好。”

吴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五、坤宁宫·守岁

从偏殿回来,徐妙念去了坤宁宫正殿,陪张太后守岁。张太后今年五十多了,精力大不如前,但每年的守岁,她从不错过。她说,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不能废。

“妙念,过来。”张太后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到哀家身边来。”

徐妙念走过去,坐下。张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目光中带着一种祖母看孙女的慈爱。

“一年了。”张太后轻声说,“你进宫一年了。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比,“现在长高了不少。”

“是太后养得好。”徐妙念轻声说。

张太后摇了摇头:“是你自己长得好。哀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哀家把皇帝交给你,放心。”徐妙念心中一动。张太后说的是“把皇帝交给你”,不是“把皇后这位子给你”。这两个意思,完全不同。皇后的位子,谁都可以坐。但皇帝,不是谁都能托付的。

“太后,”徐妙念认真地说,“臣女一定不负太后所托。”

张太后点了点头,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套在徐妙念手上。“这是哀家当年嫁给仁宗皇帝时,仁宗皇帝的母亲——诚孝皇后——给哀家的。如今哀家给你。”

徐妙念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玉质温润,带着张太后的体温,像是把几十年的岁月都传递了过来。

“谢太后。”

张太后摆了摆手,目光望向殿外的夜空。远处传来爆竹声,零零星星的,不像往年那样密集。先帝新丧,年节从简,连爆竹都放得小心翼翼。

“妙念,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选你吗?”张太后忽然问。

徐妙念想了想:“因为先帝遗诏?”

“那只是一部分。”张太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哀家选你,是因为你有胆量。敢说真话,敢做对的事,不怕得罪人。皇帝身边,需要这样的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哀家活不了几年了。三杨也老了。皇帝身边,能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你要快些长大。”

徐妙念握住张太后的手,眼眶微红。

“太后,您会长命百岁的。”

张太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傻孩子,哪有人能长命百岁。哀家只求你一件事。”

“太后请说。”

“替哀家看好皇帝。别让他走错路。”

徐妙念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宣德十年的最后一刻过去了,正统元年来了。

六、正统元年·元日

大年初一,朱祁镇在奉天殿接受了百官朝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冕旒的珠串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下面那些大臣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他不能慌,不能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他是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朝贺结束后,朱祁镇回到乾清宫,把冕旒摘下来,放在案上,揉了揉被压疼的头顶。

王振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笑眯眯地说:“陛下今日辛苦了。喝碗粥,暖暖身子。”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王伴伴,皇后……徐妙念今天在做什么?”

王振的笑容不变:“回陛下,徐姑娘今日在坤宁宫陪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留她用了午膳,下午在偏院读书。”

朱祁镇“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他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朕去看看钰儿。”王振连忙跟上。朱祁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王伴伴,你不用跟着。朕自己去。”

王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躬身:“是。”他的目光追随着朱祁镇的背影,直到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去。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公公,陛下不让您跟着,您还去不去?”

王振没有回答。他看着朱祁镇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七、尾声

大年初一的夜,徐妙念独自坐在坤宁宫偏院的窗前。窗外又下雪了,纷纷扬扬,把紫禁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迷宫。她低头看着手腕上张太后送的玉镯,又摸了摸发间朱祁镇送的白玉簪,心中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时空,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有人对她好,有人需要她保护,有人把未来托付给她。她不是一个人。

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钻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在夜空中回荡。

“正统元年。”她轻声念出这个年号,像是在念一道刚刚开始的考题,“不急。还有好几年呢。”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窗外,雪越下越大。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而在这幅画中,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