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和白锦瑟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吻。但它像一颗种子,在我们之间生根发芽,长出无数看不见的藤蔓,把我们的生活和心跳缠绕在一起。
每天早上出门,我都会在走廊里“偶遇”她。她穿着不同的衣服——今天是白衬衫,明天是黑长裙,后天是丝质吊带——但每一次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早安。”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早安。”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我会接一句,“你呢?”
“没有你在身边,不太好。”
她就这么直白地说出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耳朵会红,会假装没听到,快步走下楼梯。她在身后会轻轻笑一声,那笑声沿着楼道追上来,像无形的丝线缠住我的心脏。
但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不是以前那种侵略性的、让人窒息的梦,而是温柔的、细致的、让人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梦。
梦里她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两边开满了花,花瓣是深紫色的,和放在她茶几上那束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花?”我问。
“忘川花。”她说。
“忘川?”
“传说中,忘川河边开满了这种花。每一个走过忘川的人都会忘记前世的一切,重新开始。”
“那我走过了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梦里的她比现实中更不真实,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像一幅被时光洗褪了颜色的油画。
“没有。”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我不会让你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忘记我。”
她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然后俯下身——
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我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吻的温度。
明明只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又过了几天,苏晚约我吃饭。
“沈棠,你到底怎么了?”苏晚打量着我,“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不像之前那样萎靡不振了。是不是那个狐狸精——”
“苏晚。”我放下筷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喜欢上她了。”
苏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谁?”
“白锦瑟。”
“那个狐狸精?!”
苏晚的声音太大了,餐厅里好几个人都转头看我们。我赶紧拉住她的手,让她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被她的法术迷住了?”苏晚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激动,“沈棠你清醒一点!她不是人!她是狐狸精!她在你梦里做那些事,你以为是什么?是法术!是在迷惑你!”
“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又不懂这些!”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的心不会骗我。”
苏晚看着我,眼眶红了。
“沈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不会受伤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是啊,我怎么知道?我认识她不过几周,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叫白锦瑟、她是一只狐狸精、她喜欢我。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她的过去,她的来历,她的目的,她靠近我的真正原因——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相信她。
不是因为理智,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每次她看我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种温柔的、深情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刻进眼睛里的眼神——不可能是假的。
苏晚最终妥协了,但她提了一个条件。
“我要见她。”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天晚上,苏晚跟我回家。
走到四楼的时候,402的门开着。白锦瑟靠在门框上,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没有浓妆,没有刻意,但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苏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你——你是?”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白锦瑟看着苏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转瞬即逝的光。
“苏晚。”白锦瑟叫出苏晚的名字,语气平淡,“好久不见。”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你们认识?”
苏晚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盯着白锦瑟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沈棠,”苏晚的声音碎了,“她是白锦瑟。”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是我姑姑。”
那个晚上,我知道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真相。
白锦瑟是苏晚的姑姑。不是亲姑姑,是苏晚外婆的妹妹的女儿。按辈分该叫表姨,但苏晚从小就叫她姑姑。
这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苏晚说,白锦瑟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你胡说什么?”我看着苏晚,又看着白锦瑟,“她活得好好的,你看得到她,摸得到她,她怎么可能——”
“二十年前,她出了车祸。”苏晚的声音在发抖,“那时候我才五岁,但我记得。我记得那天下着雨,姑姑开车去接表姐放学,在十字路口被一辆大货车撞了。车子整个变形,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苏晚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我亲眼看到她的遗体。她的脸被白布盖着,只露出手。她的手背上有一颗痣,和你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白锦瑟。她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说“你认错人了”。
她只是那样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认命般的平静。
“是真的吗?”我的声音沙哑了。
白锦瑟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
我跟了进去。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茶几上那束深紫色的花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白锦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真的是苏晚的姑姑?”
“是。”
“你真的死了?”
“是。”
“那你现在是什么?鬼魂?狐狸精?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睛在发光,琥珀色的,像两颗星星。
“我是狐狸精。”她说,“但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我确实是白锦瑟,确实在二十年前死了。但在我死的那个瞬间,我身体里觉醒了一种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许是狐仙的血脉,也许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它让我活了过来——不是作为人活过来,而是作为另一种存在。”
“狐狸精。”
“对。”她点头,“我有了狐狸精的能力,能入梦,能魅惑,能感应人的心跳。但我也保留了作为人的记忆,作为人的感情,作为人的——爱。”
她说“爱”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游荡。我看过很多风景,遇过很多人,但从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她侧过头看着我,眼角那颗泪痣在荧光中若隐若现,“直到你搬进402的那天。”
“你站在走廊里找钥匙,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从包里倒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口红,纸巾,充电宝,半包饼干,还有一只袜子。”
“你当时好窘迫,脸红红的,蹲在地上捡东西。我在门缝里看着你,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
“我想靠近你,想认识你,想让你也看到我。但我怕吓到你,怕你像其他人一样,看到我的眼睛就躲开,闻到我的香味就跑掉。所以我等,等了半年,等到我的心跳再也压不住了,等到我再不见你就要疯掉了。”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开了门。我想着,如果缘分够深,你会主动来找我。如果你不来——”
“我就来找你。”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那束深紫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荧光明明灭灭,像星星在眨眼。
“白锦瑟。”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之前说,喜欢我。”
“嗯。”
“那是狐狸精在魅惑,还是白锦瑟在心动?”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白锦瑟。”她说,“二十年了,我的心第一次跳得这么快。”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她的泪水是温热的,和人的一模一样。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你是苏晚的姑姑,苏晚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死了二十年,现在以狐狸精的身份回来。我看得到你,碰得到你,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
“沈棠。”她打断我,握住我的手,“你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不管我是人是鬼是狐狸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爱你。”
“从你蹲在走廊里捡袜子的那天起,到此刻,到永远。这个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