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开始的第三天,陈敏敏觉得自己快要熟了。
九月的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白,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陈敏敏站在方阵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迷彩服贴在背上,黏腻得让人想发疯。
“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教官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陈敏敏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背,手指死死扣着裤缝。
“隔壁那个胖子!肚子收一收!你那是啤酒肚还是怀了二胎啊?”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程三木站在陈敏敏左后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陈敏敏能感觉到他喷在后颈的热气,痒得要命。
“程三木!”教官的雷达瞬间锁定,“笑什么笑!出列!俯卧撑准备!”
程三木“唉”了一声,苦着脸走出队列:“报告教官,我这不是笑,我是牙疼,牙神经抽了。”
“少废话!二十个!做不完别吃饭!”
程三木趴在地上,做得那叫一个标准,一边做还一边数:“一、二……哎呀不行了教官,我胳膊短,够不着地……”
“再加十个!”
队列里彻底憋不住了,笑声此起彼伏。
陈敏敏也跟着笑,嘴角刚扬起来,就被教官一个眼神杀了回去。他赶紧绷着脸,假装严肃,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休息哨终于响了。
大家一哄而散,瘫坐在树荫底下。陈敏敏找了个角落,从兜里摸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汗。
“敏敏,给张纸呗?”程三木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陈敏敏默默递过去半包。
“谢了啊。”程三木也不客气,胡乱擦了一把脸,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你知道为啥今天教官专门盯着我吗?”
陈敏敏摇摇头,往后缩了缩,不想离他这么近。
“因为昨天晚上我上厕所,没带纸,敲隔壁宿舍门借。结果敲错门了,敲到教官宿舍去了。”程三木一脸痛心疾首,“你说我倒霉不倒霉?借个纸都能借出仇人来。”
陈敏敏:“……”
他看着程三木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他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旁边的程三木也跟着笑。
“笑啥笑啥。”程三木用手肘撞他,“有这么好笑吗?”
“好笑。”陈敏敏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还挂着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你……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可不是嘛。”程三木叹了口气,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个东西,“不过还好,我有秘密武器。”
那是个大号的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
陈敏敏愣住了:“这……谁的?”
“我妈给的。”程三木拧开盖子,一股酸梅汤的味道飘了出来,“她说军训容易中暑,让我多喝点。来,敏敏,赏你一口。”
陈敏敏看着那个粉色的杯子,又看看程三木那张糙老爷们的脸,实在无法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我不喝……”他小声拒绝。
“喝吧喝吧,解暑。”程三木不由分说地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放心,我没喝过,这是第一杯。你要是不喝,我就当你嫌弃我了啊。”
陈敏敏没办法,只好凑过去,小小抿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燥热。他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地点了点头:“……好喝。”
“是吧。”程三木得意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妈眼光虽然土,但这酸梅汤熬得是一绝。来,再喝一口。”
他又递过去。
陈敏敏这次没躲,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三木看着陈敏敏低头喝水的侧脸,那截露在迷彩帽下的脖颈白得晃眼,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赶紧收回目光,自己猛灌了一大口。
“程三木。”陈敏敏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程三木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谢啥啊,举手之劳。咱俩谁跟谁啊。”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敏敏,有个事儿你得答应我。”
“什么?”
“晚上查寝的时候,”程三木眨眨眼,“要是教官问我有没有遵守纪律,你就说我表现特别好,特别老实,从来不捣乱。”
陈敏敏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那你得……表现好才行。”
“那必须的。”程三木拍着胸脯保证,“晚上我就装死,绝对不乱动。”
话音刚落,集合哨声又响了。
陈敏敏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程三木伸手拉了他一把,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走吧,继续受刑。”程三木叹气,“等军训结束,哥请你吃顿好的,把这几天的苦补回来。”
陈敏敏任由他拉着,没挣脱。
“好。”他轻声说。
下午的训练更苦。站军姿,踢正步,陈敏敏腿本来就细,站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程三木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趁着教官转身的功夫,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用肩膀悄悄顶了他一下。
“稳住。”他极小声地说,“别倒,倒了还得重来。”
陈敏敏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了。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没敢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程三木。
阳光太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知道,这个话痨的、倒霉的、看起来一点也不靠谱的室友,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自己一起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