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一号，晴

九月一号，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程三木扛着半人高的行李袋，吭哧吭哧地爬上四楼。推开 407 宿舍门的瞬间，一股崭新的木板味混合着甲醛味扑面而来。

“嚯，这味儿够正的，熏蚊子都得熏死八个。”程三木把行李往空着的上铺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宿舍。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好点，四人间，上床下桌，虽然简陋，但好在干净。

宿舍里已经有个人在忙活了。

那人背对着门，正踮着脚往蚊帐顶上挂星星灯。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几颗没挂上去的小灯泡。

程三木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很干净，像那种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小鹿，带着点怯生生的警惕。男生个子不高，皮肤很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 T 恤，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文弱气息。

“嗨，兄弟。”程三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自来熟地打招呼，“我叫程三木，木头的木。你叫啥？”

男生手里的灯泡差点掉了。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陈……陈敏敏。”

“敏敏？”程三木眉毛一挑，故意拖长了音调，“这名字挺……挺可爱的啊。”

陈敏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迅速低下头，转过身去继续捣鼓那串灯，耳根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肯定是后悔了，后悔爸妈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更后悔被这个看起来就不正经的男生当面喊出来。

程三木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他就喜欢看这种纯情的，逗起来特有成就感。

“别忙活了。”程三木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包纸巾擦汗，“这破灯挂了也没用，咱这宿舍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想亮也没电。”

陈敏敏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程三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又觉得不太熟，最后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买的是充电的。”

“充电的也不划算啊。”程三木一拍大腿，开始他的“省钱经济学”表演，“充一次电几毛钱，一晚上耗光电费还得几毛。咱俩还没怎么着呢，先让这破灯把钱赚了去，这不纯纯冤大头吗？”

陈敏敏：“……”

他看着程三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语。他大概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能把“省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我……我出钱。”陈敏敏小声说，像是在捍卫自己挂星星灯的权利。

“别介啊。”程三木立马换了个姿势，凑近了一点，笑得那叫一个真诚，“敏敏同学，我这不是为了咱宿舍的集体利益着想嘛。你看啊，要是想亮，咱俩一人买个手电筒，又亮又省钱，还能防身，多好。”

陈敏敏被他叫得又是一哆嗦，往后缩了缩，抱着那串没挂完的星星灯，像是抱着什么护身符。

“不……不用了。”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挂完就收起来。”

“别啊。”程三木伸手，一把按住他正要拆灯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细腻的皮肤。

陈敏敏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把手抽回来，抬头瞪了程三木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点除了害羞之外的情绪——像是羞恼，又像是委屈。

程三木心里一软，没再逗他。

“行了行了，挂吧挂吧。”他松开手，站起身，一把接过陈敏敏手里的星星灯，“你这挂得太矮了，得往上点儿，不然晚上躺床上晃眼。我来吧，我这海拔比你高，视野辽阔。”

他手脚麻利地踩上椅子，三两下就把那串星星灯挂好了。

不得不说，这灯一亮，暖黄色的光晕瞬间把冷冰冰的铁架子床衬得温馨了不少。

程三木跳下来，拍了拍手，看着陈敏敏：“咋样？哥们儿这技术，杠杠的吧？”

陈敏敏看着亮起来的星星灯，眼神里的戒备消散了一些，嘴角极快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谢……谢谢。”他小声说。

“客气啥。”程三木摆摆手，开始拆自己的行李袋，“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是缺啥，或者谁欺负你，报我程三木的名号，我帮你揍他。”

陈敏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床铺整理好，又拿出一瓶冰镇可乐，犹豫了一下，递给了程三木。

程三木接过来，一口下去，爽得直哈气。

“对了敏敏，”他抹了抹嘴，看着正在认真铺床单的陈敏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脸认真地问，“你睡觉打呼噜不？我睡觉磨牙，有时候还梦游，你要是怕黑或者怕吵，提前说啊，咱俩换床位也行。”

陈敏敏手里的床单一滑，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程三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脸又红了，这次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不打呼……也不怕黑……”

“那就好。”程三木点点头，一脸“这下放心了”的表情，“我还担心你半夜被我吓出个好歹来，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陈敏敏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极小声地吐槽了一句：“……你话好多。”

程三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我话多。”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敏敏，“但我话多，你话少，咱俩这不就互补了吗？以后你要是不想说话，就看着我表演就行。”

陈敏敏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嘴角却忍不住偷偷扬了起来。

窗外，蝉鸣聒噪。

宿舍里，星星灯亮着，两个大一新生的故事，就在这鸡飞狗跳的自我介绍里，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