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途
湖县的夜风很冷,刘据的眼泪在脸上还没干,就被风吹得生疼。他跪在枯草丛里,浑身是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见到了同类。刘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他逼到绝路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起来。”
刘据没动。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剑眉星目,面容刚毅,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他穿着刘彻的龙袍,戴着刘彻的玉冠,有着刘彻的声音和刘彻的语气。但他太年轻了。年轻到刘据几乎认不出来。
“父皇……您的脸……”
“起来再说。”刘彻弯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刘据踉跄着站稳,目光始终黏在刘彻脸上,像要把这张年轻的脸刻进骨头里。
马背上,李清歌还坐在那里,双手扶着马鞍,安静地看着这对父子。她没有下马,没有插话,甚至刻意把头转向一边,看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从天上掉下来,砸进了这个家的屋顶,但屋顶下面的事,不该她管。
追兵的火把在不远处晃动,人声嘈杂。刘彻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是独自突围进来的,追兵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天亮之前如果不走,谁都走不了。
“上马。”刘彻拍了拍刘据的肩膀,“回去再说。”
刘据看了看刘彻,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白衣少女。他想问“她是谁”,但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今夜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更多疑问。他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另一匹马,动作僵硬,身上的伤口在渗血,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刘彻走回自己的马旁,抬头看着李清歌。她正坐在马背上,双手攥着马鞍,姿势僵硬得像一根木桩。她低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
“你还不会骑马。”刘彻说。
“我本来就不会。”李清歌小声说。
刘彻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重新坐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身侧,握住缰绳。李清歌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没有再往后缩。她已经没力气缩了——从宣室殿到湖县,一路疾驰,她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走了。”刘彻一夹马腹,骏马率先冲了出去。刘据紧随其后,几个亲信侍卫断后。追兵的火把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抹暗红色光晕。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刘据沉默地骑马,身上的伤口在夜风里疼得钻心,但他一声不吭。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年轻的父亲。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变年轻的,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女是谁,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结局。他只知道,父亲来了。父亲没有让他死。
刘彻也没有说话。他的手臂环着李清歌,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一只小火炉。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桃花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不太好——她晕马。
“想吐?”刘彻问。
李清歌摇了摇头,没说话。她不想吐,她只是整个人都不好了。第一次骑马就骑了几十里路,还是夜路,还是跟一个六十多岁变回三十多岁的皇帝同乘一匹马,还是去看他追杀自己的儿子。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跟身体分家了。
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长安城外的行宫。刘彻没有直接回宫——宣室殿的屋顶被砸了一个大洞,还在修。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朝臣们以这种狼狈的方式见到太子。所以他选择了城外的行宫,安静,隐秘,自己人。
行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他们看见年轻的陛下牵着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太子,马背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女。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诡异。
李清歌被扶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马鞍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全是灰,裙角还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散了。她伸手摸了摸发髻,白玉簪还在,松了口气。
刘彻看了她一眼,对身边的太监说:“带她去歇息。备热水,备干净衣裳。”
太监低头应了,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清歌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清歌看了刘彻一眼,又看了看刘据。刘据正靠在柱子上,一个太医在给他处理伤口,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李清歌,眼睛里全是审视。
李清歌收回目光,跟着太监走了。她不想被刘据盯着看,那种目光让她不舒服——不是敌意,是好奇。好奇有时候比敌意更麻烦。
偏殿里,热水已经备好。李清歌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白玉瓶,握在手心,闭上眼睛。灵泉空间里的泉水在缓缓流动,她能感觉到那份生机和力量。但她不能随便用。历史要保密,灵泉要保密,她是谁——也要保密。
她走到铜盆前,倒了一点灵泉水进热水里,洗了脸。疲惫消散了大半,脸上的灰被洗净,露出底下白瓷般的肌肤。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十五岁的脸,干干净净的,除了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疲惫,什么破绽都没有。
“没事的。”她小声对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他问什么,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不说。他又不会吃人。”
她换了干净衣裳,是一套月白色的襦裙,料子很好,应该是哪个宫女的衣服,但穿在她身上居然很合身。她把白玉簪重新插好,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样了些,才推门出去。
正殿里,太医已经给刘据处理完了伤口。太子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刘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他的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端碗的时候手会抖,现在稳得很。
李清歌走进来的时候,父子俩同时看向她。她被两道目光同时盯着,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离刘彻不太近,离刘据也不太近。
“你。”刘据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她,“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父皇身边?”
李清歌看着他,想了想,说:“我叫李清歌。从很远的地方来。至于为什么在你父皇身边——”她转头看了刘彻一眼,“你问他。”
刘据转头看刘彻。刘彻放下汤碗,说:“她从天上掉下来,砸进了宣室殿。”
刘据愣住了。“……什么?”
“朕的屋顶被她砸了一个洞。你回去就能看见。”
刘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李清歌,李清歌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刘据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你先歇息。”刘彻站起来,对刘据说,“养好伤,回宫。朝堂上的事,朕来处置。”
刘据低下头:“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刘彻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殿内很安静,烛火跳了跳。李清歌坐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存在。
“你没有让朕失望。”刘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是朕让你失望了。”
刘据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刘彻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李清歌看了看刘据,又看了看刘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刘彻走了出去。
殿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秋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刘彻站在栏杆前,看着东方的鱼肚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清歌走到他身后,站定。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陪他看天亮。
过了很久,刘彻开口了,没有回头:“朕追杀了自己的儿子。”
李清歌想了想,说:“你后悔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听信谗言,逼反了太子。卫子夫死了,据儿差点也死了。朕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然后你从天上掉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李清歌。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眸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悔恨、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你是谁?”他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李清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我来这里,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害你。”
“你让朕变年轻了。”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
刘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晨光一样淡,但很好看。
“朕饿了。”他说。
李清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那你去吃饭啊。”
“你也去。”
“我不饿。”
“你从天上掉下来,一路颠簸,一夜没睡,不可能不饿。”
李清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确实饿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刘彻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她。“跟上。”
李清歌小跑着跟上去。
而此时,天幕之上——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行宫里天亮的那一幕,哼了一声:“这丫头胆子不小,敢跟皇帝说‘你去吃饭啊’。刘彻居然没生气。”
马皇后微微一笑:“她自然,不装。皇帝看中的就是这份自然。”
朱标轻声说:“她救了太子。不是她,太子可能已经死了。”
朱棣盯着天幕上李清歌小跑着跟上刘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的灵泉水能让人年轻。但如果她不拿出来,汉武帝就还是那个垂死的老人,追不上追兵,救不了太子。她拿出来了。为什么?”
马皇后看了朱棣一眼:“因为心善。”
大汉·高祖年间
刘邦看着天幕上刘彻说“朕饿了”那段,笑得直拍大腿:“这小子,变年轻了胃口也变好了。”
吕后淡淡道:“他不是胃口好了,是想跟那个姑娘一起吃饭。”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是说刘彻看上人家了?”
吕后没说话。
萧何捋着胡须:“太子得救,帝后——不对,皇后已经不在了。这位李姑娘,前途不可限量。”
张良轻声说:“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来历,也不想让人知道灵泉的事。这不是心虚,是自保。”
大汉·景帝年间
刘启看着天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据儿救回来了。谢天谢地。”
窦太后慢悠悠地说:“谢那个姑娘。不是她,彻儿还是那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头子,拿什么去救人?”
长公主刘嫖在旁边嗑瓜子:“而且她长得好看。彻儿有福气。”
刘启瞪她:“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想?”
刘嫖撇嘴:“我说的是实话。”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晨光中的那一幕,轻轻笑了一下。长孙皇后问:“陛下笑什么?”
“笑汉武帝。”李世民说,“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去吃饭啊’这种话。他居然听了。”
魏征在下面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您也听过类似的话。上次长孙皇后说‘陛下该用膳了’,您就去了。”
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世民想了想,没有回答。
程咬金小声对李靖说:“老李,你看汉武帝那个样子,像不像老房子着火?”李靖面无表情:“程将军,你闭嘴。”
行宫偏殿里,李清歌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两个小菜、一碟面饼。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像只猫。刘彻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摆着同样的东西,但他吃得很快,吃完就看着李清歌吃。
李清歌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你老看我干什么?”
“朕在想,”刘彻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清歌重新拿起筷子:“普通人。”
“普通人能凭空变出灵泉水?普通人能从天而降?”
李清歌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没有回答。刘彻也不催,就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才开口。
“朕不问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李清歌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她见过很多人在知道灵泉的秘密之后的表现——贪婪、算计、试探、逼迫。但刘彻没有。他问了,她不答,他就止住了。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尊重。
“谢谢你。”李清歌轻声说。
“谢朕什么?”
“谢谢你没逼我。”
刘彻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歇息吧。下午回宫,路上还要骑马。”
李清歌的脸又苦了,她真的很不想再骑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