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
建元四十年秋,长安城的风里带着血腥气。
太子刘据举兵失败,正在逃往湖县的路上。巫蛊之祸烧了整整一年,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而皇宫的主人,那位六十八岁的帝王,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刘彻靠在宣室殿的龙榻上,面前摊着一份急报——太子已过潼关,追兵在后。他伸出手,想拿案上的茶盏,手指抖得厉害,茶盏在指尖转了两圈,没拿起来。
他老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刘彻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白光穿透屋顶,带着满室星光和桃花香气,一个白色的人影不偏不倚地砸进了他怀里。
轻得像一片羽毛,软得像一团云。刘彻下意识伸手接住。他低头看去——是一张少女的脸。十五岁上下,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睫毛又长又翘,鼻梁高挺,唇瓣粉嫩,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只是睡着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来,笼在她身上,真的像天上下来的仙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太监、侍卫、宫女全部跪下,磕头如捣蒜。
少女的眼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水,黑白分明,瞳孔深处似乎有星光流转。她眨了两下,看见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又看见抱着自己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的脸“唰”地红了,猛地坐起来往后一缩,差点从刘彻怀里翻下去。刘彻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少女像被烫了一样把手抽回去,整个人缩到榻角,抱着自己的膝盖,警惕地看着刘彻。她的脸还是很红,耳朵尖都是粉色的。“你……你是谁呀?”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紧张的颤音,“这是哪儿?”
刘彻靠在榻上,看着她。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恨他,有人算计他。但像这样从天而降、砸进他怀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角落里问他“你是谁”的,这是第一个。
“朕是汉武帝。”他的声音沙哑苍老,“这里是大汉皇宫。你从何处来?”
少女的眼睛瞪大了。她上下打量着刘彻——白发,皱纹,枯瘦的手,浑浊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又抬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宫人、巍峨古朴的大殿、被自己砸出大洞的屋顶。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
“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她的声音很小,“本来在家的,忽然一道白光,然后就掉下来了。”
刘彻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李清歌。”
刘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正要再问,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皱紧眉头按住太阳穴,身体晃了一下。少女看见了,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没事吧?”刘彻放下手,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少女咬了咬嘴唇,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一只白玉瓶。那瓶子通体莹白,泛着微微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殿内的太监们又跪下了。刘彻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这是什么?”
“水。”少女说,“能让你舒服一点的水。你看起来身体很不好。”她从瓶子里倒出一小盏清澈的液体递过去。那液体泛着微微的荧光,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满室生香。刘彻闻到这个味道,只觉得浑身一轻,胸口的闷痛消散了大半。
他没有接,看着她:“你给朕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少女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想害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直接砸死你就行了,何必费这个劲?”
殿内一片死寂。刘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接过那盏水,端详了片刻,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皱纹从眼角开始消退,枯瘦的手重新变得饱满有力,腰背挺直,眼神从浑浊变得清亮。殿内的太监们瞪大了眼睛,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开始疯狂磕头。
刘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他抬头看少女:“你给朕喝了什么?”
“能让你恢复元气的东西。”少女把玉瓶收回袖子里,“别的你别问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几息。她的眼神坦荡,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多解释的意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跪下:“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湖县被围了!”
刘彻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她正坐在榻角,抱着膝盖,好奇地看着殿内的一切。
“跟朕走。”他说。
少女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找太子。你在宫里不安全,跟朕一起走。”少女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我不会骑马。”
刘彻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少女小跑着跟上去,裙摆在夜风中飘起来。
殿外,侍卫已经备好了马。刘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低头看着站在马下仰头望他的少女,伸出手。少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背。她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扶着马鞍。”刘彻说。少女乖乖扶住。刘彻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她猛地往后一仰,撞进他怀里,吓得“啊”了一声。刘彻的手臂环过来,稳稳地揽住她的腰。
“坐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少女不动了。风吹起她的长发和白衣,桃花香气在夜色中弥漫。马蹄声如雷鸣,一路向东。
而此时,天幕之上——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掉了,瞪圆了眼睛:“返老还童!这女子给刘彻喝的是什么?”马皇后放下针线,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她不肯说。但那一瓶水,比朕见过的任何宝物都珍贵。”太子朱标轻声说:“她眼神清澈,不像有歹意。”朱棣盯着天幕,目光灼灼:“她袖子里能凭空拿出东西来。”
大汉·高祖年间
刘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朕的曾曾孙被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丫头砸了?然后变年轻了?”吕后坐在旁边,目光沉沉:“她不肯说那水从哪儿来的。”萧何捋着胡须:“她不说,是对的。这种事说出来,天下大乱。”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少女把玉瓶收回袖子的动作,微微眯起眼睛。长孙皇后轻声问:“陛下在看什么?”“她在保护什么秘密。她不想让人知道那水从哪儿来的。但她的眼神不闪躲——说明她不心虚。”魏征在下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给了来历不明的水,皇帝就喝了。”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建章宫中,赵婕妤搂着四岁的刘弗陵,母子俩安安静静地睡着。窗外月光如水,夜风温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天幕,不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不知道皇帝已经恢复了青春,正策马奔向湖县。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湖县官道上,追兵的火把逼近。
刘据浑身是血,靠在一棵枯树下,身边只剩下几个亲信。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追兵的马蹄,是更急、更有力的马蹄。他睁开眼,看见月光下一匹骏马破雾而来,马上一个玄衣男子揽着一个白衣少女,风驰电掣。
马在十步之外停住。那男子翻身下马,大步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刘据愣住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严厉的、偶尔也会温柔的眼睛。
“父……父皇?”他的声音都在抖。
刘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儿子。他没有骂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要举兵。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刘据从地上拉了起来。
“回家。”他说。
刘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