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怜。”地藏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地藏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来回摩挲,动作比平时轻了不知多少倍,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得碰不得的东西。
“你恨他吗?”他问。
应怜想了很久。
“恨过,”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恨他太累了。他这种人,不值得。”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自嘲,也有疲惫。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会在某个时候跟他决裂。我以为会是我先不要他的。我把所有的剧本都写好了——我毕业,找到好工作,然后站在他面前说,爸,我不欠你了。”
她看着天花板,语气越来越轻。
“我从没想过,他会先不要我。”
病房里安静极了。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远处有别的病房传来的咳嗽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传不到这个房间里来。
地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应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映着他疲惫的倒影。
“地藏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值得?”
地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缠着她的手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支流。
“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从你进门的第一天就想过了。”
应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太聪明,太知道自己要什么,太会演戏。”地藏的拇指在她的手指上慢慢地滑过,一节一节地,像是在丈量,“我这种人,不该沾你这种女人。”
“哪种女人?”应怜问。
“让我心软的女人。”
应怜的呼吸一窒。
地藏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邪气,没有阴鸷,没有倦怠,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坦诚。
“二十多岁的时候要是碰见你,”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认输,“我估计会落你手里,被你揉圆揉扁,连骨头都不剩。”
应怜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现在呢?”她问,声音有些发抖,“现在不会了吗?”
地藏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嘲讽,不是阴鸷,不是算计,而是一个男人在对一个女人彻底投降时,那种带着无奈和甘心的笑容。
“现在?”他说,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现在也跑不掉了。”
应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他的手指上,烫得他指节微缩。
她想说“你活该”,想说他这种人就不该心软,想说她是故意的她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她在利用他她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躺在床上,哭着笑,笑着哭。
地藏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融,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血丝和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不知名的灰尘。
“应怜。”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嗯。”
“以后别怕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有我。”
应怜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里。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余顺天不会善罢甘休,警方在盯,全香港都在盯着地藏这颗人头。她的父亲在警局,生死未卜。她的脚上缝了十二针,走路都走不了。
外面的世界正在坍塌,所有的事情都在失控。
但有一样东西没变。
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
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烫得她心脏发疼。
应怜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她想,她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决定,不是考上了香港大学,不是拿奖学金,不是学经济学。
而是在地藏问她“你几岁”的时候,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她没说那句话是什么。
因为她知道地藏已经记住了。
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亲口告诉他。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握紧他的手,在这间狭小的病房里,在这张窄窄的病床上,在这个满身是血、满手是伤的男人身边,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