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从苏醒之后,一点一点变软的。
起初是声音。伊灵儿躺在床上,试着跟雪吟说“妈”这个字,喉咙像被砂纸堵住,发出的是气音。雪吟红着眼眶说“不急”,但她自己每天都会跟女儿说话,说很多——说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说李管家新养了一只猫,说哥哥又跟人打架了,说姐姐在国外发来的邮件里写了什么。
伊灵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轻笑一下。她不急着说话,她在等嗓子自己好起来。
等声音不再像破风箱一样漏气的那天,她开始跟雪吟聊天。一开始只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后来变成句子,再后来变成段落。雪吟像是要把十一年的缺口一次性补回来,拉着她说个没完,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又笑,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伊灵儿从她嘴里知道了很多事。
比如,她能被找回来,是伊镇渊费了很大力气——中间用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压下了多少反对的声音,雪吟没细说,只是反复叮嘱:“你醒来的消息,外面没人知道。家里把消息锁死了,连下边的人都以为你还在养伤。你安安心心养着,等身体好了再说。”
伊灵儿点了点头。
她被保护得很好。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瓷娃娃,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只管好起来,其他的不用想。
可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你忘了什么。
她抓不住,只能先放下。
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从坐起来,到站起来,到扶着墙走,到能自己走到阳台上晒太阳。雪吟怕她累着,总是跟在后面喊“别走了别走了”,她嘴上答应,脚却没停。
她开始帮妈妈浇花。后院有一大片蔷薇,是雪吟亲手种的,伊灵儿每天傍晚提着水壶,一棵一棵地浇,水珠落在花瓣上,在夕阳里泛着碎金。
她还学会了用洗衣机。伊皓阳的衣服总是随手扔在沙发上,她默默收走,分好颜色,按下按钮,等洗好了再叠整齐放回他房间。伊皓阳第一次看见自己衣柜里多了一叠干净衣服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红着耳朵说了句“谁让你动的”,第二天却把脏衣服叠好放在洗衣篮里了。
雪吟笑他嘴硬。伊镇渊偶尔回家,看见女儿在厨房帮妈妈递盘子、在院子里浇花、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看书,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对雪吟说:“老二比老大省心多了。”
这话传到伊皓阳耳朵里,他没反驳,只是“啧”了一声,把门关得响了一点。
父子之间的那堵墙,还在。
但家里确实多了一个人。不是多了二小姐,是多了“灵儿”——会撒娇、会偷笑、会在哥哥出门前说“路上小心”的灵儿。
像一件暖乎乎的小棉袄,被悄悄缝进了这个冷清大宅的裂缝里。
安静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
星期五。下午五点。
伊灵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陪母亲在院子里散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树挨着长。
“妈,哥哥今天是不是该早回来?”伊灵儿问。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好听——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
“他说今天没什么事,应该六点就能到家。”雪吟看了一眼天色,“走,咱们该回去了,起风了。”
话音刚落,李管家从屋里小跑出来,手里拿着无线电话:“夫人,先生的电话。”
雪吟接过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舒展开。她挂了电话,转身对伊灵儿说:“你爸爸那边有个急事,让我送份档案过去。我很快回来,你乖乖在家待着,别乱跑。”
“知道了妈。”伊灵儿笑了笑。
雪吟匆匆换了衣服出门。伊灵儿回到客厅,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其实没在看,只是在发呆。夕阳从落地窗斜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色。
座机响了。
老式的那种铃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伊灵儿走过去,拿起听筒。
“雪吟夫人吗?我是阿东。”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嘈杂,有人在吼,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伊灵儿嗓子一紧,没有出声。
“夫人,皓阳哥在NC酒店跟人干起来了,我只有一个人,拉不住他……北陵家那两位也在,还有陆小姐……再这么打下去,皓阳哥要出事!我不敢给老爷打电话,您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伊皓阳的吼声:“你算什么东西——离她远点!”
阿东的声音更急了:“夫人,求您了,派几个人过来把皓阳哥带走吧!”
电话断了。
伊灵儿握着听筒,站在原地。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该出门。她知道。雪吟千叮万嘱,外面没人知道她的存在,她不能被发现。
但她也知道,阿东找不到妈妈,妈妈手机关机了吗还是没接电话,她不清楚。而家里的保镖、手下,她一个都调不动——她没有这个权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
如果再等下去,哥哥会不会出事?
她放下听筒,走回房间,换了那件黑色风衣,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卡通口罩戴上,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副墨镜。
镜子里的她,包裹得很严实,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鼻梁和额头,还是好看得过分。
她下楼,走到门口。
“二小姐?”门口的保镖小王愣了一下,“您要出去?”
“我去路口接妈妈。”她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她没带伞,我看天要下雨了。”
小王看了一眼外面——确实暗了,但还不至于下雨。他有些犹豫:“夫人吩咐过,您不能……”
“我就走两步,不远的。”伊灵儿往外迈了一步,见他还在犹豫,补了一句,“你跟在我后面,总行了吧?”
小王最终还是跟上了。
走出几十米,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子,伊灵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让小王低下头。
“二小姐?”他弯腰凑近。
伊灵儿压低声音,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讶到焦急,最后是惶恐:“二小姐,这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哥哥的命重要,还是我禁足重要?”伊灵儿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不”的力量,然后开始忽悠“我就在屋外等,不进去。你帮我带哥哥出来。”
小王张了张嘴,最终一咬牙:“车在那边。”
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伊灵儿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她不紧张,也不害怕,甚至有一点点兴奋——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出那个院子。
NC酒店。
不是普通的酒店,是曜城最顶级的商务娱乐综合体,顶层有私人会所、会员制酒吧,非请勿入。
但今天的重点不在顶层。
小王把车停在侧门,拉着伊灵儿快步往里走。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消毒水和香薰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3008号包厢。走廊尽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阿东。
他正来回踱步,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听到电梯“叮”的一声,猛地扭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震惊。
“不是……不对啊?”他看着小王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愣在原地,“这个楼层被包场了,你们怎么进来的?”
伊灵儿捏了捏手鼓起勇气,隔着口罩问:“你好,请问3008号包间在哪?”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阿东没反应过来,眼珠子在她和小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卧槽,老大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带路。”小王瞪了他一眼。
阿东一个激灵,连忙转身:“一直走,左边那个……”
话没说完,伊灵儿跟在小王后面,迈步走了过去。
包厢的门是实木的,厚重,隔音。
小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声音涌了出来。
“伊皓阳,你这个混蛋——”
陆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伊皓阳背对着门口,正抓着一个人的衣领,拳头上全是血。
北陵辰靠在对面的沙发上,嘴角破了,但表情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北陵若诗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里,翘着腿,手机举在耳边,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等看戏。
而北陵翼——
他站在窗边,一手插兜,一手提着个精致的纸袋,已经准备走了。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有了一瞬的停顿。
伊皓阳回头,不耐烦地吼:“我不是说了不让进——”
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的人。
小王侧身站在门边,他的身后,露出一小截黑色风衣的衣角,和一头柔软的长发。
伊皓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想,直接松开北陵辰的衣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把门往后一带,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紧张和慌乱,“回去,现在立刻回去——让妈误以为我带你出来,你哥我这条命就没了!”
伊灵儿被他挡在门外,只能看见他的胸膛。她仰起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既精致又苍白的小脸。
“哥哥,跟我回家吧。”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妈妈不在家,我怕你出事。”
伊皓阳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点的委屈,一点点的倔强,还有一点点的……执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妹妹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柔柔弱弱。
“你等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转身回了包间。
屋里,几个人各怀心思。
北陵若诗刚才还在阴阳怪气:“陆知意,你这前男友不是爱你吗?怎么背地里又找了别人?我刚才可看见门口站着个女的呢——”
陆知意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北陵翼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他刚才开门的那一瞬间,余光确实捕捉到了什么——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孩,被伊皓阳慌乱地推了出去。
他眯了眯眼。
伊皓阳回到屋里,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陆知意跟前,声音沙哑:“我今天过来,就一句话——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知意一直没动,直到门关上很久之后,她才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北陵辰,”她说,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北陵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很绅士的用指腹擦去她颊上的泪。动作很温柔,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
“当然。”
陆知意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起身走了。
北陵若诗在沙发上切了一声:“阿辰哥,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北陵辰没回答,只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也跟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北陵若诗和北陵翼。
“翼哥哥,你看他们——”北陵若诗嘟着嘴,“那我们……”
“走了。”北陵翼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礼物袋,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空荡荡的,那几个人已经坐电梯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按钮——停在一楼。
“翼哥哥,你等等我嘛——”北陵若诗踩着高跟鞋小跑追上来。
北陵翼没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另一部电梯。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晚风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
伊皓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伊灵儿塞进车里,让小王开车,自己坐在后排护着她,一路催着“快开快开”。
到了家门口,他先探头看了一眼——雪吟的车还没回来。
“幸好幸好……”他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伊灵儿从车里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空,忽然笑了。
“哥哥,我饿了。”
伊皓阳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你个小坏蛋,下次再敢乱跑,哥就要负荆请罪了。”
“好的哥哥——”伊灵儿歪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狡黠,“下次一定。”
伊皓阳拿她没办法,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先进了屋。
伊灵儿跟在后面,走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
夜风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她忘了。
她想了想,没有想起来,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李管家在准备晚饭。伊皓阳窝在沙发上,拿电视遥控器翻来翻去,嘴里嘀咕着“怎么没有一个能看的”。
伊灵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遥控器,调到一档综艺节目,然后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靠着沙发靠背。
电视里传来罐头笑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酒店走廊的灯光,厚重的木门,门开的一瞬间,有一个人站在窗边,逆着光,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正偏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脸她没有看清。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很重地撞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了出去。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
……
这场闹剧草草收场。
伊皓阳洗澡的时候还在想,等会儿怎么跟妈解释他明天提前出门的事。伊灵儿帮他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篮,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换上睡衣,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
她在光里躺了很久,最后关掉了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
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
这一次,她撑过了五秒。
但是没有撑过三十秒。
她重新按亮台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圈光晕,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风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低语。
——该来的,总会来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今天的那扇门里,有一个人已经记住了她。
是伊玥?
不对,不是那女人的脸——没看清。
是她被伊皓阳急切挡在身后的姿态,是她站在门口仰头说话时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线,是走廊里残留的、极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味。
北陵翼把礼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烟雾散进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给北陵辰发了条消息:哥,今天屋外伊皓阳身边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锁屏。
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曜城的夜,很长。
但比夜更长的,是有些人已经开始计算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