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种冰冷的白,是家里那种——带着暖光灯晕的米白色,吊灯垂在正中央,水晶坠子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
她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
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她想抬手,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处生了锈,每弯一毫米都得用尽全身力气。
她试着转头,脖子僵硬得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女人端着水盆走进来,步子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低着头,毛巾搭在手腕上,走到床边才抬眼——
手帕掉了。
“啪”的一声,落在木地板上,水溅了几滴。
女人没有去捡。
她就那么站着,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想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灵……灵儿……”
伊灵儿看着她。
那张脸她是认得的。
妈妈。
雪吟。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渣,一片一片扎进脑子里——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离开,记得在贫民窟的日日夜夜,记得被人从黑暗的巷子里拽出来,记得有人对她说“找到了”,记得一辆车——
然后是一片空白。
“你、你终于醒了……”雪吟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眼泪跟着往下掉,她慌忙弯腰去捡手帕,捡起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站了两秒,突然转身要去倒水,“你渴不渴?妈给你倒水……不对,应该先擦一下,你躺了好久,身上肯定不舒服……”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发颤,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还是走上前,把帕子浸进温水里,拧干,开始给女儿擦手臂。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伊灵儿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帕子都快握不住。她想开口说句话,喉咙却干得像砂纸碾过,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别说话。”雪吟连忙按住她的肩,“你睡了一年,嗓子还没好,不急着说。”
一年。
伊灵儿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被找到了,知道自己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但她不知道自己躺了一年。
雪吟擦完她的手臂,把帕子重新浸湿,声音哽咽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终于醒了,我的宝贝……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伊灵儿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但很稳。
雪吟看了她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快速擦了一把脸,把帕子放下,深吸一口气,像是逼自己冷静下来:“灵儿,你再躺会儿,妈让小刘过来看看。”
她转身出去的脚步几乎是跑着的。
伊灵儿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喜,带着哭腔:“小刘,灵儿醒了……对,就是刚才……你赶紧过来看看……好好好,我等你。”
不到二十分钟,刘医生就到了。
白色大褂,提着医疗箱,进门时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他快步走到床边,先问了雪吟几句“二小姐苏醒后有没有什么异常”,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才转向伊灵儿,语气温和:“二小姐,现在可以试着坐起来。”
伊灵儿其实已经在试了。
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先是手指,再是手腕,然后是手臂、肩膀、腰。肌肉像是忘记了怎么工作,但她的意志力比肌肉记得更清楚。
她慢慢撑起身体,后背离开床垫的瞬间,脊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雪吟伸手想扶她,她轻轻挡了一下。
她要自己来。
坐起来之后,刘医生给她做了一系列检查——测体温、量血压、查瞳孔反应,最后用一个便携仪器扫了一遍她的头部。
数据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伊灵儿注意到他翻报告的速度慢了一些。
“二小姐的身体机能没有大碍,”刘医生合上报告,转向雪吟,语速不紧不慢,“主要问题在脑部。车祸导致的记忆缺失,具体丢失了哪一段,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目前无法确定是永久性损伤还是暂时性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二小姐有明显的PTSD症状——怕黑,不能在密闭空间待太久。后续需要持续观察。”
PTSD。
怕黑。
密闭空间。
伊灵儿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拆开,放进脑子里,像放棋子一样摆好。
她不记得那个让她怕黑的原因,但她的身体记得。
雪吟送刘医生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她把水放在床头,俯身帮伊灵儿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灵儿,你先活动活动筋骨,妈去给你做晚饭。”
她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得给你爸和你哥打个电话,让他们赶紧回来。”
伊灵儿听着母亲在走廊里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镇渊,灵儿醒了……对,就刚才……你下了班赶紧回来……嗯,我等你。”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哥哥的。
雪吟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多了几分母亲特有的那种操心劲儿:“皓阳,你妹妹醒了,放学赶紧回来……什么?你没在学校?你又在哪儿鬼混?一天天的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雪吟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天黑之前给我回来”,就挂了。
伊灵儿靠在床头,慢慢转动着手腕。
八岁离开,十九岁被找回。
从贫民窟到伊阙家,中间隔着十一年的泥泞和伤疤。她在那十一年里学会了太多东西——怎么挨打不哭,怎么在角落里蜷缩着度过漫长的黑夜,怎么把害怕和委屈咽进肚子里,换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些东西她都没忘。
她只是忘了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忘了是谁想让她永远回不来。
雪吟吩咐李管家把伊灵儿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又让人换了一束新鲜的花插在窗台上,然后亲自去了厨房。
伊灵儿坐在床上,听着楼下锅铲碰撞的声音,闻着飘上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一年,但她的身体知道——手臂细得像枯枝,锁骨凸出来,两颊的肉都凹下去了。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洋娃娃,脸上还带着出厂时的那种精致,但灵魂已经被摔出了裂纹。
可是她不能碎。
她是伊阙家的二小姐。
她被找回来了,就必须站直了回来。
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地爬过地板,渐渐变成了黄昏的颜色。
伊灵儿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需要重新学习怎么活着。身体太重,思绪太轻,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缝,她得一点一点把它们合起来。
门外传来车声。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伊灵儿撑着床沿站起来,想试着走两步。她扶着床头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小心!”
门被猛地推开,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伊灵儿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酒气和男士香水混在一起,冲进鼻腔。
“你是不是傻?刚醒就想跑?”
声音很大,语气很冲,但那只手很稳。
伊皓阳。
她的大哥。
伊灵儿抬头看他——一身黑色皮衣,头发有点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股子暴躁的气场底下,藏着一点她看得见的慌张。
“哥。”她哑着嗓子开了口。
伊皓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你醒了”“你好些了”这种话,而是直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回床上,像搬一箱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嘴上却不饶人:“你能不能安分点?躺了一年骨头都躺酥了还想下地?摔了算谁的?”
伊灵儿眨着眼睛,指了指自己
伊皓阳噎了一下。
雪吟从门外冲进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伊灵儿坐在床上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看见了伊皓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回来了也不知道给你妹妹接杯水?杵那儿干嘛?”
“我不是接住她了吗?”伊皓阳理直气壮。
“你还有理了?”雪吟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门口,“孩子他爸,你能不能有点表率?皓阳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伊镇渊站在门口。
一身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他看了伊皓阳一眼,视线落在那身皱巴巴的皮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伊灵儿。
伊灵儿也看着他。
父女俩对视了两秒,伊镇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转身看向伊皓阳。
“你又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伊皓阳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跟个大爷似的。
“一身的酒味。”伊镇渊的声音沉了两度。
“你管我?”伊皓阳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刺,“你一年才回几趟家,有什么资格管我?”
空气忽然绷紧了。
雪吟拿着锅铲站在父女俩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伊灵儿坐在床上,刚醒过来,脸色还白得像纸——
“都给我闭嘴!”
雪吟的声音不大,但很横。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灵儿刚醒,你们就在这儿吵架,像话吗?”她把锅铲往餐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都给我洗手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伊镇渊没吭声,转身走向洗手间。
伊皓阳坐在沙发上不动,被雪吟瞪了一眼,才慢吞吞站起来。
雪吟转身去推轮椅——一辆崭新的银色轮椅,是李管家提前准备好的。她走到床边,弯腰把伊灵儿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抱婴儿。
伊灵儿靠在她肩上,闻到了妈妈身上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那味道让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被小心地放进轮椅里,推到餐桌前。雪吟给她围上餐巾,把碗筷摆好,又给她倒了一碗汤。
一家四口,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严格来说是五口,大小姐伊玥还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饭吃到一半,雪吟放下筷子,看向伊镇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灵儿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先让她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康复了再去学校。”
伊镇渊点了点头:“消息封锁了?”
“已经交代下去了。”雪吟说,“灵儿的事情不能传出去,这段时间让她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等身体好了再返校。”
她转向伊皓阳:“皓阳,你妹妹返校以后,你在学校多照应着她,别让她受欺负。”
伊皓阳看了伊灵儿一眼,难得没有顶嘴,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嗯。”
伊灵儿低着头喝汤,没有说话。
她听见了父亲口中的“封锁消息”,也听见了母亲口中的“别让她受欺负”。她知道他们在保护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需要被保护。
但她也在想另一件事。
刘医生说她的记忆缺失了一段。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段失去的记忆里,藏着某个让她躺了一整年的答案。
伊皓阳吃完饭就出了门。
伊镇渊看了儿子背影一眼,眼底压着一团火,但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楼。
雪吟收拾完碗筷,把伊灵儿推回房间,帮她换了睡衣,掖好被角。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好好睡。”她说。
灯光熄灭,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暗了下来。
伊灵儿躺在黑暗中,心跳忽然加速。她的身体开始自动反应——指尖发凉,呼吸变浅,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黑暗里扑出来。
没有东西扑出来。
但她蜷缩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一一
五。
数到第五秒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撑起还在发软的手臂,指尖一点一点够向床头柜,像溺水的人去抓一根浮木。黑暗中她摸到了台灯的底座、灯罩的边缘,然后是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圆形按钮——
“咔”的一声。
暖黄色的光漫开来,不亮,刚好够她看清自己的手背,看清被子上细碎的褶皱。
她没有松手,指尖一直按在按钮上,像是怕光会突然跑掉。
然后她重新开始数。
数到三十六的时候,呼吸慢慢平了。
数到五十二的时候,手脚不抖了。
数到七十八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她知道,这份怕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窗外夜色浓稠,暗如墨汁。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蜷缩的侧影上。
她像一只受伤的幼鸟,窝在黑暗的巢里,翅膀还没长好,但已经在梦里练习飞翔了。
伊阙家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偌大的庄园一寸一寸沉入夜色,唯独二楼尽头那扇窗还亮着——不刺眼,不张扬,只是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像深海里唯一还亮着的灯笼。那盏灯不会灭。至少今晚不会。
这一夜,风平浪静。
但只有她清楚——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她,是暴风雨中心唯一还在数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