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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立夏又至

天契

立夏那天,陆尘把菜地边上的水坑又挖深了一些。

谷雨之后下过几场雨,水坑存了半坑水,但蒸发得快,眼看着水位一天比一天低。他拿铁锹把坑底往下挖了半尺,又用碎石把坑壁砌了砌,防止泥土塌下去。苏小棠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运到墙根堆着,堆成一个矮矮的土堆,说等晒干了掺到菜地里。

门口那根竹子已经长到屋檐高了,竹竿青绿青绿的,比院子里那些老竹细一些,但长势旺,笋衣褪得干干净净,节节分明。苏小棠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又高了多少,有时候用手比一比,说比昨天高了一指宽。陆尘说竹子立夏之后长得最快,一天能窜一寸。她说那夏天过完,门口就有一小片竹荫了。

那几只鸡也换了毛,褪了冬天厚墩墩的绒毛,长出薄一些的羽毛,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领头的那只花母鸡已经不太爱动了,多数时候蹲在竹丛底下,把喙插在翅膀里打盹。其他几只鸡还是到处跑,在院子里刨土,在菜地边上转悠,偶尔啄一下嫩叶子,被苏小棠赶走。

有一天早上,陆尘去井台边打水的时候,发现井绳上挂了一只死老鼠。老鼠不大,已经僵了,尾巴缠在绳子上,身子悬在半空。他把老鼠解下来,扔到墙外的野地里,又把井绳重新系好。苏小棠看见了,说大概是蛇叼上去的。陆尘说院子里有蛇。她说有蛇好,蛇吃老鼠。他说那留着。

那天下午,白先生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只带了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的是今年新摘的茶。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衫子,比前些日子薄了一些,袖口照样卷着,手腕上的划痕已经好了。他走进院子,先看了看菜地边上那个水坑,又看了看门口那根新竹。

“水坑挖好了?”

“挖深了半尺。”

“够用吗?”

“夏天浇菜够了。”

白先生点了点头,在竹丛底下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竹丛比谷雨的时候又密了一些,新长出来的几根竹子已经比他还高了,竹叶层层叠叠的,遮出一大片阴凉。那几棵茶树也长起来了,叶子比之前大了一圈,颜色更深了。白先生伸手摘了一片嫩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枝上。

“茶树今年能摘不少。”他说。

“够泡几壶的?”

“省着点,能喝到秋天。”

苏小棠端了茶出来,是去年的陈茶。白先生喝了一口,说今年的新茶已经收好了,过几天带过来。苏小棠说不用着急,去年的还没喝完。他说去年的到秋天就该跑了味,今年新茶接上正好。

那天下午,陆尘把刨子拿出来,把去年砍的竹竿刨了一遍。有几根竹竿被虫蛀了,刨子推过去,蛀掉的部分就掉下来,露出底下完好的竹肉。他把蛀掉的截掉,剩下的重新码好。白先生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剩下的这几根够搭架子了。陆尘说豆角架已经搭好了,这些留着明年用。白先生说那明年搭架子的时候他来帮忙。

天黑之后,白先生留下来吃了晚饭。苏小棠炖了一锅冬瓜,放了几片火腿,又炒了一盘芥菜。白先生吃了两碗饭,把冬瓜汤喝完了。他放下碗,说今年的冬瓜比去年甜。苏小棠说因为种得早。他说立夏的冬瓜比夏至的嫩。苏小棠说那明年还早点种。

吃完饭,白先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竹丛在黄昏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竹叶在微风中轻轻翻动。那几根新竹比老竹颜色浅一些,在暮色中几乎透着光。水坑里的水面映着天光,像是一小块落在地上的镜子。

“今年夏天可能会旱。”白先生说。

“水坑挖好了,不怕。”

“那几棵茶树旱了要浇水。”

“每天浇。”

白先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布袋收好。他走到院门口,在门口那根新竹旁边站了一会儿。竹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竹叶上挂着夜露,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竹竿,手指在竹节上停了停。然后他转身走了,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苏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她把门合上,闩好。陆尘在竹丛底下把白先生坐过的椅子搬回原位,又把凳子搬进屋。他走到灶台边,苏小棠正在洗碗。他拿起碗架上的碗,用干布擦了擦,码好。

“龙帝。”

“嗯。”

“立夏了。夏天来了。”

“嗯。”

“水坑挖好了,浇菜够了。”

龙帝沉默了一会儿。“今年夏天会比去年热。”

“热就热。有竹荫。”

陆尘把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擦了擦手。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苏小棠在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把梳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梳头。梳齿滑过发丝的声音细细的,混在竹叶的响动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夏天已经来了,日子正在一天一天地变长、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