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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谷雨又至

天契

谷雨那天,下了场透雨。

从半夜开始下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了一夜。陆尘半夜醒了一次,听着外面的雨声,翻了个身又睡了。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他推开屋门,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到处是水,积水沿着墙根汇成细细的溪流,在门槛前的石板缝里打着旋。

那几只鸡缩在鸡窝里没出来,偶尔探个头看看天,又缩回去了。门口的竹子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竹叶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发黑。竹竿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顺着竹节往下滚,滚到叶尖上,滴下来。

苏小棠从屋里出来,撑了一把旧油纸伞,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谷雨了,该种瓜点豆了。”

“地太湿,等雨停了再说。”

“那就等雨停了。”

她收了伞靠在门边,转身进去烧水了。陆尘搬了个小凳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雨不大,但细密,不急不缓的,像是天在慢慢往地上浇水。竹丛在雨里轻轻摇着,水珠从这片叶子滚到那片叶子,最后落进土里。菜地里的豆角藤被雨洗得翠绿翠绿的,叶子背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芥菜叶子宽大,雨点打在上面,聚成一颗颗大水珠,沉甸甸地坠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雨停了。天没晴,还是灰蒙蒙的,但雨丝断了。院子里的积水慢慢渗下去,地面上留下湿润的深色。那几只鸡终于从窝里出来了,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串小脚印。领头的花母鸡走到竹丛边上,抖了抖羽毛,把水珠甩掉,又低下头啄了啄地面。

下午,陆尘把菜地重新翻了一遍。雨后的土松软,锄头下去轻省。他把土块敲碎,整平,在菜地边上点了几棵南瓜种。苏小棠在旁边把黄瓜藤往竹竿上引,细心地用麻绳系了几道。黄瓜藤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卷须细细的,在空气里试探着往前伸。她把卷须轻轻绕到竹竿上,又用手指按了按,让它贴紧。

白先生是傍晚来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缝里露出一线暗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衫子,肩上搭着一块挡雨的粗布,布已经湿了。他把粗布解下来搭在篱笆上,在石桌旁坐下来。

“路上雨大?”

“有一段下得密。走到镇子西边就小了。”

苏小棠端了热茶出来,又把中午剩的笋热了热,切了一碟咸菜。白先生喝了一口茶,吃了两筷子笋,说今年的笋比前些日子甜了。苏小棠说谷雨的笋长得快,肉厚。白先生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响。三个人坐在屋里,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白先生说今年春天雨水多,夏天可能旱。陆尘说那就多存点水。苏小棠说菜地边上可以挖个小水坑。白先生说行,明天他来帮着挖。

那天晚上,白先生住下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雨已经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白先生果然帮着在菜地边上挖了一个浅坑,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苏小棠把水坑边上拍实了,又在坑底铺了一层碎石。陆尘从井里提了几桶水倒进去,水坑就存满了。白先生说以后下雨能存水,浇地方便。

那天下午,白先生走的时候,在竹丛边上站了一会儿。竹丛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竹节上的纹路清清楚楚的。他摸了摸那根最粗的竹竿,又看了看边上那几棵茶树。茶树嫩芽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叶子绿得发暗。

“谷雨的茶,摘下来炒一炒,味道最好。”他说。

“那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点回去。”苏小棠说。

白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她走到竹丛边上,在旧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竹叶上挂着的雨珠。雨珠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

“陆尘。”

“嗯。”

“白先生说谷雨的茶最好。”

“嗯。”

“那明年谷雨,我们摘一点。”

“好。”

她走进屋里,灶台边的水开了,她去灌了一壶。陆尘在竹丛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雨珠从竹叶上滴下来,砸在湿润的土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他摸了摸最粗的那根竹竿,竹竿是湿的,凉丝丝的,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龙帝。”

“嗯。”

“谷雨了。今年春天雨多。”

“嗯。”

“竹子长得快。”

龙帝沉默了一会儿。“明年会更高。”

陆尘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屋里。苏小棠在灶台边切菜,声音一下一下的。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窗外的竹叶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是春天在用最轻的声音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