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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小寒

天契

小寒那天,雪又下了一场。

这场雪比立冬那场大,风也硬。雪花不再是慢悠悠地飘,而是斜着往地上砸,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几只鸡早早就缩进了竹丛底下,挤成一团,把喙插进翅膀里,像是已经决定在竹子根下熬过整个冬天。

陆尘早晨起来扫雪。雪有半尺深,扫起来费劲,他先扫了一条路从门口到院门,又扫了一条路从院门到鸡窝。竹枝被雪压弯了,他用手抖了抖,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在风里碎成细末,洒了他一脸。他搓了搓被雪水浸红的手指,呼出一口白气。

苏小棠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看他扫雪。“今天还出门吗?”

“去一趟死雾沼泽。给老头送点酸菜和萝卜干。”

“那等雪小一些再去。”

陆尘把最后一块雪扫到墙根,把铁锹靠在墙边。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雪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滴了一滴水珠。他回到屋里,在灶台边坐下来取暖。

苏小棠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把酸菜坛子用干布擦干净,装进布袋里,又放了一包萝卜干和一小罐桂花。“酸菜放得久了,应该已经酸透了。”她说,“萝卜干也晒得干。”

“那老头应该喜欢吃。”

“他什么都吃。”

雪停之后,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几只鸡从竹丛底下走出来,在院子里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是用爪子在白纸上写了几行没人认得的字。陆尘把酸菜坛子绑好,背在背上,又拎了一布袋萝卜干。苏小棠站在门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早点回来。”

“天黑前能到。”

出了门,雪后的田野是一片茫茫的白。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记忆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雪里。踩下去的时候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拔出来的时候又带起一团碎雪。太阳挂在半空中,像是被冻住了,亮晃晃的,但没有温度。哈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散在冷风里。

走了半个时辰,风小了,太阳照在脸上有了一丝暖意。路边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树白色的胡须。苏小棠落在后面几步,踩着他的脚印走,像是踩在一条专门为她铺好的路上。

“陆尘。”

“嗯。”

“等雪化了,路就好走了。”

“等雪化了,春天就到了。”

“春天到了,竹子会发新笋。”2

段评

能让你看得舒服就太好啦🥂,愿我们都拥有这般安稳时光。

陆尘没有接话,但脚步慢了一些,等她跟上来,并肩走了一段。

走了快两个时辰,到了死雾沼泽。冬天的雾气比秋天淡了许多,灰白色的,贴着地面铺开,像是水烧开之后还没散去的那层薄烟。林子里静得很,连鸟叫都没有,树上的积雪偶尔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黑色的枯树在灰白的雾气中像一根根竖立的墨线,分叉、再分叉,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木屋的烟囱正冒着烟,在冬天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根灰色的柱子。老人坐在门口,跟前几次一样,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正在把门口的雪往两边拨。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清扫一条窄窄的路。那把扫帚是新的,竹枝碧青,扎得紧实,顶端的叶梢还留着秋天落尽前的颜色。他看见他们穿过树林走进院子,把扫帚靠在墙边,在鞋底磕了磕手里的烟灰。

“来了?”

“来了。”陆尘把酸菜坛子和萝卜干放在门口,“带了酸菜和萝卜干。”

老人低头看了看坛子,弯腰拿起来,掂了掂。“今年萝卜大?”

“地养肥了。”

老人转身进屋,端了两碗热汤出来,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喝了再走。”

两人坐在石阶上喝汤。汤里放了萝卜和姜片,喝了浑身都暖和了。屋里那把旧扫帚靠在墙角,竹枝已经干了,泛着旧竹的黄褐色。但顶端那根新芽还在,已经长成了一根细细的竹枝,上面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它还在长。”苏小棠端着汤碗,看着那把扫帚。

“冬天也在长。”老人说,“只是慢一些。”

喝完了汤,苏小棠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根新竹枝比秋天又长了一截,顶端多了一片新叶,嫩绿色的,在冬天的木屋里像是被谁遗忘的一颗春天。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

“明年春天,它能长成一棵小竹子。”老人说,“到时候,我就有两把扫帚了。”

“那把旧的还在吗?”

“在。它一直在墙角。”

苏小棠回到门槛边坐下,把空碗放在脚边。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干冷的雪气。她伸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望着林子边缘那一线灰白的天光。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和雪,但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片灰白中浮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往回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两道脚印在月光下延伸,一只深一些,一只浅一些,像是两根并排的线。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远处的风声。

回到院子的时候,那几只鸡已经回窝了。院子里的雪又积了一层薄薄的,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纸。陆尘推开院门,看见月光下的雪地平平整整的,鸡窝顶上又积了一层银白,在月光下像是被筛了一遍。

苏小棠站在门口,推开门,屋里还留着早上没散尽的余温。她走进屋里,把灯点上。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穿过篱笆,吹动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把冬天的夜关在外面。窗户上的雾气正在慢慢变厚,像是一层淡白色的纱布,把外面的竹影和月光都滤得模糊了。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木柴的边沿,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重新拉长了一遍,在墙上缓缓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