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立冬又至

立冬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是天在试探着撒了一把碎米。风也不大，雪花落得慢悠悠的，在灰色的天幕上飘了好一阵才落到地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鸡窝顶上，落在井台上。那几只鸡缩在竹丛底下没有出来，竹叶替它们挡了大半的雪，只有几片落在它们背上，它们抖了抖羽毛，又缩回去了。

雪下到傍晚就停了，积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露出几道灰色的缝隙，像是有人在白纸上画了几笔淡墨。那丛竹子顶着薄雪，竹叶边缘挂着细碎的雪沫，在暮色中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陆尘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小棠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萝卜炖的，放了姜片，辣辣的。她递给他一碗，自己端了一碗，靠在门框上喝。“今年这场雪，比去年立冬那场小。”

“嗯。应该不会太冷。”

“那竹子应该能扛住。”

两人站在门口喝汤，看着院子里薄薄的雪，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抖落了一些积在叶面上的雪沫。那几只鸡从竹丛底下探出头来，试探着踩了踩雪地，又缩回去了，像是觉得这个冬天还不太值得认真对待。

喝完汤，陆尘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架。他走到竹丛边上，用手轻轻摇了摇一根竹竿，积雪簌簌落下来，在月光下碎成细小的银粉。竹叶湿漉漉的，在雪后的微光里泛着暗绿的光。他用手背碰了碰那些竹叶，是凉的。

“龙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下雪了。”2

“看见了。”

“你觉得冷吗？”

“不冷。隔着皮肉，冷不到我。”

陆尘把手收回来。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干冷的雪气。他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雪地，竹丛，鸡窝，屋檐，关着的屋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冬天在合拢之前，先在那扇门后面点了一盏灯。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把雪和风都关在外面。灯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苏小棠坐在桌边，正在缝一件旧衣裳，针线在布面上穿过，发出细密的声响。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但开口问了一句：“冷吗？”

“不冷。”

“灶膛里还有火。”

陆尘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墙壁照得暖融融的。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火，看着火舌舔着柴火，把木柴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来。

窗外，夜正在收拢。雪落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细粉。竹子的影子在雪地上微微晃动，像是一张正在被轻轻翻动的纸。冬夜才刚刚开始，还会下很多场雪，还会刮很多次北风。但那丛竹子会一直绿着，在院子里，在雪地上，像是一个不需要理由的存在。

陆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听见苏小棠的针线声，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听见窗外雪落在竹叶上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冬夜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他不需要开口回应什么，只需要听着，日子就会自己在这些声音里流过去。

他听见自己微微起伏的心跳。玉牌贴在胸口，是温热的，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动物，在梦里翻了个身。灶膛里的火光把屋子照得红彤彤的，像是在所有季节的尽头，都有一间暖和的屋子、一丛绿竹、一盏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