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苏小棠在院子里晒了一竹匾豆角。
豆角是菜地里最后一茬了,摘的时候藤已经有些发黄,结出来的豆角比夏天那会儿短一些,但晒干之后都一样。她把豆角焯了水,一根一根码在竹匾里,端到太阳底下晒着。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竹匾里的豆角很快就蔫了,缩成细细的一条条。
那四棵竹子已经长得比人高了,竹竿碧绿碧绿的,节节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几根刚刚打磨过的玉。那几只鸡在竹丛底下乘凉,在竹根旁边的地面上刨了几个浅坑,蹲在里面,缩成一团,互相靠着打盹。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竹叶哗哗响,它们眯着眼抬一下头,又低下头去,连眼皮都没抬全。
陆尘蹲在竹丛旁边,用手摸了摸竹竿。竹竿是凉的,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竟然还是凉的。他抬头看了看竹叶,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凉。竹叶的轮廓细长,像一把把收拢的刀,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浇在竹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在竹根底下有一张嘴在喝。他看着水慢慢渗下去,在土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看着那片湿痕慢慢变浅,被燥热的空气收走。又浇了一瓢,湿痕又深了一些。竹叶晃了晃,像是在对他表示感谢,又像是只是在回应一阵风。
“今年夏天真热。”苏小棠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她走到竹丛边上,用扇子扇了扇,扇起的风让竹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配合她的节拍。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摸了摸那根竹竿。“竹子不怕热。根扎得深,地底下凉快。”
“那明年夏天,这丛竹子应该更密了。”陆尘说。
“嗯。到时候鸡就有更大的地方乘凉了。”
她站起来,走到晒豆角的竹匾旁边,用手指拨了拨那些已经晒得半干的豆角,又走到花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已经开得很盛的向日葵。花盘已经快有脸盆大了,沉甸甸地低垂着,像是被太阳压弯了腰,又像是被自己的重量拽低了头。她用手托了托其中一朵花盘,看了看底下的籽粒,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傍晚的时候,两人在院子里吃饭。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竹叶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那几只鸡在院子里踱步,偶尔啄一下地上的草籽。陆尘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丛竹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竹影被拉得很长,铺了大半个院子,像一道细细的墨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井台边上。
“陆尘。”
“嗯。”
“你说,竹子冬天的时候,叶子会不会掉?”
“竹子冬天不掉叶子。”
“那就好。冬天院子里光秃秃的,有竹子绿着,看着暖和。”
风又大了一些,竹叶哗哗地响了一阵,像是一屋子人同时翻了一页书。陆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被风吹斜的竹梢上,没有移开。那些竹梢在暮色中摇动的弧度很稳,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们。
这日子就很好。院子里的东西在缓慢地生长,鸡在竹丛底下打盹。他能感到龙帝在他体内,安安静静地。像是另一棵竹子,也在慢慢地扎它的根,把根须伸进他身体的深处。
“龙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今天晒豆角了。”
“我看见了。”龙帝的声音比以前更温和了,像是被什么泡软了棱角,“那几只鸡又胖了。”
陆尘没有接话。远处的天际线正在从橘红过渡到灰蓝,像是有人在慢慢拉上一天的幕布。他把手从玉牌上拿开,搁在膝盖上。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闭上眼睛,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听着苏小棠在灶台边洗碗的水声,听着那几只鸡在竹丛底下的咕咕声,听着远处田野里传来的蝉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夏天在说梦话。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没有睡着,也没有刻意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