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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夏至

天契

夏至那天,院子里的竹子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五棵竹苗,活了四棵。有一棵没撑过五月的倒春寒,根烂了,陆尘把它挖出来,在原来的坑里又补了一棵。新补的那棵小一些,但种下去之后长得很快,像是知道自己迟到了,得赶紧追上来。

四棵竹子站在院墙边上,已经成了一小丛。竹竿碧绿碧绿的,节节分明,风一吹,竹叶哗哗响,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精神多了。那几只鸡有时候在竹丛下面乘凉,蹲在竹根旁边,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避暑地。

陆尘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竹丛边上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看看它们又长高了多少,有没有新笋冒出来。苏小棠说他对竹子比对鸡还上心。他说竹子不会乱跑,鸡会,竹子乖,鸡不乖。

苏小棠把花地收拾得更整齐了。她沿篱笆种了一圈小黄花,矮矮的,开得密,远远看去像一圈浅黄色的镶边。几株向日葵已经长出第三对叶子,还在往高里蹿,像是想早点赶上竹子的高度。

院子里的菜也长起来了,新一季的豆角藤又爬上了新竹竿。竹竿是今年新买的,比去年的更直溜,插在土里,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浅青色的光泽。

白先生上个月又来过一次,带了一包新茶叶,说是在他院子里那棵老茶树上摘的。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在棋盘上赢了三盘,又数了数竹子的节,像是点兵。他说这丛竹子的走势好,再养一年就能出笋了。他把手指屈起来,叩了叩竹竿,像是在跟它们核对什么暗号。

有一天傍晚,陆尘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把断刀,翻来覆去地看。刀身已经全锈了,像是完全睡过去了一样。他看了很久,没有磨它,又把它放回灶台旁边的挂钩上。

苏小棠正在竹丛旁边蹲着,用手拨开竹根边上的草叶。“陆尘,这边冒了一根笋。”

陆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一根细小的笋尖从土里顶出来,褐色的笋衣上还沾着露水,在夏至的夕阳里像是刚睁开的眼睛。又有一根笋尖顶破了土皮,像是听见了前面那位的脚步声。它们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草芽,但形状是竹笋的样子,尖尖的,裹着一层褐色的薄壳。

“明年春天,应该还能长得更多。”苏小棠说。

陆尘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笋尖,笋衣冰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潮气。他没有说话,但觉得这应该是今年夏天最好的一刻了。

竹笋还要等一年才会真正冒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已经在底下长着了。他站起来,把那把断刀从挂钩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几道,又挂了回去。苏小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磨刀的动作,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里。

“陆尘。”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吃饭了。”

天还没全黑,屋檐下的灯已经亮了。他应了一声,在竹丛边又站了一会儿。那四棵竹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暮色里,竹叶在微微的风中彼此碰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最后一片暮色关在外面。

屋里,油灯的光铺开一小片温暖,把窗台上那块还没收起的棋盘照得轮廓分明。格子里的墨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冬天画好的路,正等着有人沿着它走下去。那些墨线横平竖直,横的、竖的、交错的,在灯下微微反着光,像是还能再走很多年。

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穿过篱笆,吹动窗台上那根柳枝,柳条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