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浪在九月初的烈日下达到顶峰,宣告着暑假的彻底终结。张知沫穿着崭新的、还带着点浆洗气味的校服,踏入了这所陌生的县重点高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新书本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气息,喧闹的人潮裹挟着她向前流动。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在夏夜里留下清晰印记的身影——张景泽。
分班名单张贴在高一教学楼入口最显眼的公告栏上,被层层叠叠的学生和家长围得水泄不通。张知沫费力地挤进去,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心跳莫名有些快。终于,在“高二(7)班”的名单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视线下意识地向上扫视,掠过一个个陌生的班级编号……高二(1)班。在名单的最顶端,那个名字赫然在列:张景泽。
(1)班。尖子班。和她所在的普通班(7)班,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走廊那头,中间隔着整整六间教室,像是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开学第一天兵荒马乱。领书、排座位、认识新同桌、听班主任冗长的开学训导。张知沫努力适应着新环境,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条长长的走廊。课间操的铃声一响,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张知沫随着(7)班的人流慢慢挪动,在走廊的转角处,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张景泽走在(1)班队伍的前列。他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显眼。不同于餐馆里那晚的随性,此刻的他穿着整齐的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背脊挺直,步伐沉稳。他正侧头和旁边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眉宇间是张知沫未曾见过的、属于优等生的那种沉静与笃定。那晚在手机屏幕上厮杀游戏的少年,仿佛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个错觉。
他似乎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人流中短暂交汇。张知沫的心跳漏了一拍。张景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笑意,甚至没有夏夜初见时那缕温和的微风。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就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同学说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汇入(1)班专属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节奏的人流中,朝着与(7)班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点头,像是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邻居家孩子的礼貌性回应。疏离感像一层薄冰,瞬间覆盖了张知沫心头那圈尚未平息的涟漪。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是陌生的同学喧闹的谈笑声。夏夜餐馆里那点微弱的联系,在现实校园的秩序里,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成了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唯一的交集,似乎只剩下那个从未亮起过的微信聊天框——“JZ”。
几天后的午休,张知沫帮新同桌去教务处交材料。路过教学楼大厅的光荣榜时,她被那一片红底金字的榜单吸引了目光。上面张贴着上学期期末考年级前五十名的“学习标兵”照片和名字。她本是随意扫过,目光却在触及榜单最顶端时猛地定住。
第一名:高二(1)班张景泽。
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表情是证件照特有的严肃,但那双眼睛,沉静而明亮。名字后面的分数高得惊人,甩开第二名一大截。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他在省级数学竞赛中获得的奖项。
张知沫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耳边仿佛又响起李阿姨在饭桌上略带骄傲的嗔怪:“这孩子,就知道闷头学习,也不爱说话……”原来,那不是客套。那个在游戏世界里指尖翻飞、在现实里递纸巾安抚母亲的温和少年,他的另一面,是这座校园里站在金字塔尖的、光芒耀眼的存在。年级第一。这个标签,将他牢牢地钉在了(1)班那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上,也无声地拉大了他们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鸿沟。
她突然觉得光荣榜的灯光有些刺眼。那个叫“JZ”的微信头像,那片模糊的游戏星空,此刻在“年级第一”的光环下,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走廊转角那匆匆一瞥的疏离,似乎有了最合理的注解。她和他,不仅隔着六间教室的距离,更隔着成绩榜单上那长长一串名字和分数的差距。那个带着夏日微风的初见,仿佛真的只是暑假里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泡影,在新学期刺目的阳光下,无声地碎裂了。她默默转身,走向属于(7)班的走廊深处,心头那点微弱的涟漪,终于彻底沉入了水底,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差距”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