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羞愧,一种比恐惧深重得多的、让人无法直视的羞愧。“老大,我……我女儿生病了,需要做手术,我借遍了所有人,实在凑不齐,我没办法,我真的是没办法……”
宋亚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真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又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跟我说?”
马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一个孩子。“我不敢,老大,我……我不敢,我怕您觉得我没用,怕您不要我了,我……”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张真源能听到自己手里馄饨皮被捏皱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
宋亚轩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了。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支票本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放在桌面上。“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三年之内还清。账目上的事,自己去审计那里交代清楚,该罚的罚,该扣的扣。至于你还能不能留在这里,看你自己。”
马骏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足够他女儿做三台同样的手术还有富余。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出去。”
马骏爬起来,拿支票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怎么也拿不稳。他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张真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真源低下头,继续包馄饨,手上的动作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一挑,一折,一捏,一个圆润饱满的馄饨就成形了,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鸭子。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宋亚轩现在不需要他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亚轩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看?”
张真源抬起头,发现宋亚轩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真源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他女儿生的什么病?”
“白血病。”
张真源包馄饨的手停了一下。“那他说的手术,应该是骨髓移植?配型找到了?”
“找到了,他跟他女儿配上了,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抗排异治疗,大概需要……”宋亚轩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迅速移开了目光。
张真源看着他那副明明什么都查清楚了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差点就笑出来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宋亚轩在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被拆穿,而是被理解。
“你做得对,”张真源认真地说,“一码归一码,账目的事该罚就罚,但他女儿的病不能耽误。你这样做,既立了规矩,又留了人心,比直接把他赶走或者……都好。”
宋亚轩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睫毛微微垂了下去,那是一种被夸奖了之后不好意思的、含蓄的满足。张真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滩水彻底化了,化成了一汪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想,宋亚轩这个人,真的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让人想对他好。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对谁好就能一帆风顺的。
马骏的事过去没几天,张真源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备注,但声音他认出来了——是孤儿院的院长妈妈。她的声音不太对劲,听起来很着急,又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好像怕被人听到。“真源啊,你能不能来一趟?有人来院里闹事,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张真源赶到孤儿院的时候,看到的一幕让他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