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那束百合花在山坡上放了三天，张真源每天都去看一眼，浇水，换新的花茎，跟照片上那个女人说几句话。

第四天花开始谢了，他把干枯的花瓣收起来，埋在松树下，又把照片小心地收回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决定自己留着，不还给奶奶了。

宋亚轩没有问过这件事，但张真源知道他知道。因为每天张真源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总会发现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碗红糖姜茶，不多不少，刚好是他从山上走回来浑身发凉时需要的温度。

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的时候，庄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宋亚轩的一个手下犯了事。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宋亚轩的规矩里，这种事不能姑息。那人叫马骏，跟了宋亚轩五年，平时做事还算靠谱，但这次他在一次交易中私自截留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也就二十来万，够买一辆还不错的车，够在三四线城市付一套房的首付，但不够买一条命。

宋亚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张真源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包馄饨，肉馅是早上现剁的，加了香菇和虾仁，包了满满一屉，个个饱满圆润，像一排小元宝。

阿诚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张真源的耳朵尖，还是听到了。“马骏，账目对不上，差了二十三万，在东区那个场子的流水里做了手脚，手法很粗糙，审计一眼就看出来了。”

宋亚轩翻文件的手没停。“人在哪？”

“在楼下，自己来的，跪着呢。”

宋亚轩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张真源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仅此一下。“让他上来。”

张真源包馄饨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又看了看宋亚轩的脸，犹豫了一秒，站起来说：“我先出去。”

“不用，”宋亚轩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包你的馄饨。”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了，继续包馄饨，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很多，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马骏进来的时候张真源差点没认出来。上次看到这个人还是在庄园的车库里，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叼着烟跟阿诚说笑，声音大得像打雷，笑起来整张脸都是褶子，爽朗得不像一个混黑道的人。

而现在跪在书房门口的这个马骏，脸色灰败得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抹布，眼睛红肿着，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拽出来的。

“老大，我对不起您，我鬼迷了心窍，我该死，求您看在我跟了您五年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我……”

他的声音断了，因为宋亚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不是那种带着杀气的重，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东西——失望。宋亚轩走到马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以承受，马骏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五年，”宋亚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我给你的信任，就值二十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