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张真源知道他在说谎。因为如果不记得，他不会把那张照片藏在书房的抽屉里，藏在最底层，藏在其他文件的下面，藏在自己每天都会经过但不会轻易打开的地方。

那种藏法，不是不记得，是太记得了，记得太深了，深到不能轻易触碰，像结了痂的伤口，你以为它好了，但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张真源没有拆穿他，只是伸过手去，握住了宋亚轩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双手捧着，低下头，在宋亚轩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宋亚轩抽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张真源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指节泛白了。

那天晚上，张真源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做早餐，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着车钥匙出了门。阿诚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真源哥，你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张真源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自己开，去趟花店。”

阿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花店？”

“嗯，买花。”张真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阿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什么决定已经做好了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张真源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花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他没有进庄园，而是绕到了庄园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松树下有一块没有刻字的青石板。

这些是阿信告诉他的。阿信说，宋亚轩的母亲的骨灰，就撒在这棵松树下。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因为宋亚轩的妈妈生前说过，不要墓碑，不要名字，她想变成一棵树，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沙沙地响。

张真源在青石板前蹲下来，把那束百合花放在石板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松树的方向，让它靠着百合花的花茎立在那里。

“阿姨，”他的声音不大，山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我叫张真源，是您儿子的人。”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山风把自己这句话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您儿子他……很好，真的很好。他很厉害，很多人都怕他，但是他在我面前一点都不厉害，他连我都打不过。”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不怎么笑，但是我有办法让他笑。他不怎么说话，但是没关系，我跟他说就行。他受了伤也不会喊疼，但是我帮他包扎的时候，他会皱眉，我一直记得那个皱眉的样子，那可能是他最能让我感觉到他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

“阿姨，我会对他好的，”风大了一些，百合花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张真源的声音也在微微颤动，但语气里的坚定没有因为风而有丝毫的减弱，“不是怕他，不是敬他，不是用他，不是求他，就是对他好，单纯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就是对他好。”

“您放心把他交给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像谁在轻声地回应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百合花的香气在山风中弥漫开来，清洌的，干净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