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画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团团趴在窗台上，尾巴垂在边缘，一晃一晃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听风的声音。
段芝桃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个从宜家买回来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本子是紫易上周带来的，封面写着“画社基金”四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
刷墙工具：¥86.5（紫易垫付，已还）
乳胶漆：¥220（柊璐垫付，已还）
懒人沙发：¥99（甘凝雪自己非要买的，不算公款）
团团第一次体检+疫苗：¥360（柊璐垫付，已还）
猫粮（第一包）：¥45（紫易买，未还）
猫砂：¥28（芝桃买，未还）
画室余款：¥-73
芝桃盯着“-73”看了几秒钟，合上本子。
“咳咳，家人们。”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们的画社基金，现在是负的。”
甘凝雪从窗台上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画笔，嘴上沾了一点群青。“什么鸡精？负多少？”
“七十三。”
“那不就是欠了七十三块钱吗？”
“对。”
“那谁欠的？”
“我们欠的。”
甘凝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们赚钱还呗。”
“你说得轻巧，”柊璐头都没抬，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响，“怎么赚？”
“接稿啊！”甘凝雪回。
芝桃也开心了:“我觉得可以！话说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摸鱼，没有正经画过什么同人，oc呢。”
“接稿可以，”紫易靠在角落的墙上，手里拿着相机，“谁来接？怎么接？画什么？多少钱？”
甘凝雪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愣了一下：“我们大家一起接啊。”
“一起接？”柊璐放下笔，抬起头，“一个单子五个人画？画完怎么分钱？”
“不是！我是说每个人接每个人的！钱自己拿着！然后每人交一部分给画社基金！”
“交多少？”
“呃……百分之十？”
柊璐看了紫易一眼，紫易看了芝桃一眼，芝桃看了钟玲一眼。
钟玲在喝水，没看任何人。她放下杯子说：“可以。”
“玲姐说可以！”甘凝雪差点从窗台上跳下来。
“可以是可以，”紫易收起手机，“但是账号呢？用谁的名义接？你现在在画社的账号上发图，根本没人看。两百个粉丝，一半是僵尸号，一半是我们自己人。”
紫易说的是事实——画社的账号开了快一个月了，发了十几条动态，粉丝刚过两百，大部分还是认识的人。
上次甘凝雪发了团团的照片，点赞四十多个，评论区有一半在问“这是什么猫”，另一半在说“好可爱”，根本没有人在意这是画室。
“那怎么办？”芝桃问。
紫易想了想：“先把自己的账号做起来，接稿用自己的号，交百分之十给画社。”
“那你呢？”甘凝雪问，“你不画画，你怎么交？”
“我管账。”
“那不交钱？”
“我管账已经是在做贡献了。”
甘凝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其实，”芝桃坐在地上，翻着画社账号的后台，“问题不是没人看。问题是没人知道我们。”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画室。
“上周我去上美术课，隔壁班有人问我‘你们那个画社是干嘛的’，我说就是一起画画，她说‘哦，我还以为是那种教小朋友的画室’。”
“我也有过，”甘凝雪举手，“我同桌说‘你们画社是不是要交钱才能进’，我说不用，她说‘那你们靠什么赚钱’，我说不赚钱，她说‘那你们搞这个干嘛’。”
“我班上也有人问，”紫易说，“说‘少女画社’是干嘛的，唱歌的还是跳舞的。”
“这个就过分了。”芝桃苦笑了一下。“所以。”她站起来，“我们得让人知道，这儿有一个少女画社。不是教小朋友的，不是交钱才能进的，不是唱歌跳舞的。是画画的。五个女孩子，一间破画室，自己刷墙，自己养猫，自己接稿赚钱！”
“怎么让人知道？”柊璐问。
“嗯……”
“漫展？”
画室又安静了。
“国庆，”甘凝雪说，“我们去漫展。出COS，画稿，拍照，发视频。”
“你疯了？”柊璐说。
“我没疯，你不是以前出过吗？”
柊璐没接话。
“柊璐出过COS？”芝桃的眼睛亮了。
“以前的事，”柊璐把头转过去，“不出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
芝桃看着柊璐的侧脸，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说法：“那你帮我们出主意，行吗？”
柊璐沉默了一会儿。
“行。”
甘凝雪举起手：“我要出！我要出那个温门角色！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
“那个有COS服吗？”紫易问。
“没有，自搭。”
“你会自搭？”
“不会，但是可以学！”
钟玲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她靠在窗边，风吹着她的碎发，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
“玲姐，你出吗？”甘凝雪问。
钟玲想了想。“我帮你们看东西。”
“那就是不出。”
“嗯，不出。”
“为什么？”
钟玲低头翻了一页书:“我出角色的话，会把日系角色干成国风。”
……
那天晚上，芝桃躺在床上，猫在她脚边缩成一团。
手机震了好几下。
【少女画社（5）】
漫展漫展漫展！！！
我想好了！！！我要出自搭的那个角色！！！🤤
假发自己剪！！！衣服自己配！！！✋😋✋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你说要接稿的时候。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接稿是赚钱！！！出COS是热爱！！！热爱不会鸽！！！
会。
璐姐你怎么这样！！！😭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以前出的是什么角色？
柊玖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也没有回。
芝桃盯着屏幕，正要打“她可能睡了”，柊璐发了一张图片。
像是一个游戏角色，看起来很冷，没人认识的那种。
好帅的姐姐！这是什么游戏！没见过！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出她？
喜欢。
喜欢就够了。😋
甘凝雪难得没有发感叹号。
那你的假发还在吗？
不在了。
但是这个头发长度跟我真发一样的，戴上兜帽也没人看头发。
！！！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漫展吗！！！
……嗯。
再说。
🎉🎉🎉
画社的所有人穿好看点，都得去漫展的呀，只是是不是有人出COS而已。
🎉🎉🎉
甘凝雪在群里放了一串烟花，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她的自搭计划。
芝桃没有看完。
她翻了个身。猫在她脚边缩成一团，呼噜呼噜的，她已经躺了半个小时了，还是没睡着。
【小易不加糖 】
小易，你睡了吗。
没，在找相机。
我睡不着。
紧张？
不是。
##桃汽波波就是……在想事情。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小易，你说我们去漫展是为了什么。
宣传画社。
我知道，但是宣传画社是为了什么！
……你今晚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到一些事。
你看我们今天在群里聊的
接稿，赚钱，养猫，交房租。
这些都是正经事，都是必须做的。
但是我当初搞画社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些来着。
那你当初想的是什么。
芝桃盯着这个问题，想了想。
我想的是，找一个地方跟大家一起画画。
有人能说一句“你这个眼睛画得真好”。
画完一张图之后不用只发在网上等陌生人点赞。
有人能懂为什么我发尾会染一点粉色。
她发完这段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现在不也是吗？
现在是，但是多了很多东西。
接稿，赚钱，养猫，交房租，拍视频，搞漫展。
这些事一件一件。
我有时候会想👉👈
我们到底是少女画社还是那种……接稿的大画社。
……
你想太多了。
[哭哭.jpg]
接稿是为了养猫，养猫是因为团团需要家。
交房租是因为画室要留着，拍视频是因为想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画画。
漫展也是。
这些事不是为了变成大画社是为了让画社活下去。
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清楚的？
刚才。
你问我的时候。
小易。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但团团会有很多罐罐。(｡- .•)
你每次都这样，说正经话的时候非要加一句不正经的。😋
怕你哭。
我没哭！！！
那你眼睛没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眼睛热。
从幼儿园就是这样。
哭包。ᕙ(`▿´)ᕗ
你快去睡吧。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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