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
上海的清晨下着小雨,细细的,像有人在用筛子筛过一遍的湿气。陈颜希醒得很早。八个月了,夜里睡不太安稳,翻身困难,腿也有些浮肿。刘澈跟着醒,帮她揉了一会儿小腿,又递来温水。她喝了半杯,靠在床头没动,听着窗外的雨声。
“今天清明。”她说。
“嗯。你爸昨天打了电话,说今天回老家扫墓。问我们去不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样去不太方便吧。”
“他说路不远,开车半个时辰就到。你坐着就行,到了那边也有人在。”
她想了想,点了头。她还没有去过这一世自家的祖坟。从现代意义上讲,那是她这个身体的家族的根源。她躺在那张病床上的两年里,父母替她操了多少心,她醒来后都记得。今天她想去看看。
上午,雨没有停,但小了很多,细细地落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缓流的水痕。父亲开车,母亲坐副驾驶,后排是陈颜希和刘澈。她靠在座椅上,肚子几乎顶到了前排椅背,只能把座椅调得很靠后,整个人半躺着。刘澈坐在她旁边,不时看看她的侧脸。
车开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郊外一处公墓前停下。墓园依着小山坡,被雨水洗得干净,石阶湿漉漉的。松柏的青绿色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静,几缕淡淡的烟从远处飘过来,是有人在烧纸。
父亲领着他们往深处走,走到一块墓碑前停下。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她母亲一方的长辈。她没见过这个人,但从父母的神情里看得出亲近。她站在碑前,慢慢弯下腰,鞠了一躬。刘澈跟在她身后,也跟着鞠了一躬。
父亲点了香,又摆了带来的青团和水果。母亲蹲下来,把黄纸点着,火苗在细雨中颤了颤,燃得很慢。陈颜希扶着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烬被湿气压住,一撮一撮地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到,如果这一世算作“来处”,那么她上一世的归处,是茂陵。她在茂陵里跟刘彻并肩躺了不知多少年,醒来时又回到这里。两个世界,两段人生,都被雨洗过了。但此刻她站在碑前,清晰地觉得,这个人世间的烟火是真的。青团是真的,黄纸是真的,母亲眼角的皱纹是真的。
“你在想什么?”刘澈低声问。
“在想,”她顿了顿,“我们以后也一起躺在一个地方。但不是这里,不是茂陵。”
他低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树多一点。不用写名字,种棵树就行。”
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离开墓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山坡上的松柏在斜阳里显出一层新洗过的绿色,空气里有湿土和草叶的气味。陈颜希走得很慢,父亲在前面停下来等她,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得动吗?”
“走得动。”
“慢慢走,不急。”
她点了点头,手搭在腹上。孩子今天安安静静的,没怎么动,像是也在跟着她扫墓,听她跟那些不在的人说一些安静的话。刘澈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那只空了的竹篮。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番茄的评论区。今天评论区多了一条留言,来自那个“旧时月色”:
“清明那天,主角在游戏里遇到一个关卡。关卡的规则是:找到你最重要的东西。她在里面看到很多人,有死去的,有活着的,有还没出生的。最后她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一章写得很好。因为有些人,不是用来带走的,是用来记住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刘澈。他看完,说了一句:“这个人很认真。”
“嗯。”
“朕今天在你的祖坟前鞠躬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从前也祭过很多人。祭过父亲,祭过功臣,祭过一些不该那么早走的人。但朕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一个陌生的墓前,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你丈夫的身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腹上。孩子正巧动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顶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微微一颤,然后收拢了手指,把那一下小小的触碰拢在掌心里。
清明,万物生长,皆清洁而明净。旧事已去,新事已来。
天幕下,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三十章。清明。她跟着父母去扫墓,在碑前鞠了一躬。父亲说慢慢走,不急。她对他说,以后不用写名字,种棵树就行。晚上评论区有人留言说,有些人不是用来带走的,是用来记住的。她把他的手放在腹上,孩子正巧动了一下。清明,万物生长,皆清洁而明净。旧事已去,新事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