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四十九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春日上午特有的明媚。光柱之中隐隐有凤冠的虚影,有霞帔的轮廓,有册封的仪仗——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她受封了。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朝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一碗酒。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天刚亮。陈颜希坐在妆台前,青萝站在身后给她梳头。今日不同往日——她要受封了。汉武帝下旨,封她为婕妤。位份不高,但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一个名分。
青萝的手在发抖。“姑娘——不,婕妤。今日该叫婕妤了。”
陈颜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还是叫姑娘吧。习惯了。”
青萝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姑娘,您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陈颜希没有说话。她伸手拿起妆台上的白玉簪,递给青萝。“用这个。”
青萝接过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她发髻上。没有凤钗,没有金步摇,只有一支白玉簪。从始至终,她只戴白玉簪。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封婕妤了。还是戴白玉簪。”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素净的姑娘,嘴角弯了。刘启看着那个姑娘,沉默了片刻。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了。“她还是她。封了婕妤,还是她。”
辰时,未央宫,宣室殿。册封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大典,没有百官朝贺,只有一道旨意,一册金册,一方印绶。汉武帝站在殿中央,看着陈颜希从殿外走进来。她穿着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臣妾陈氏,叩谢陛下隆恩。”
汉武帝接过刘安捧着的金册,亲手递给她。“陈颜希,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婕妤了。”
陈颜希接过金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臣妾还是臣妾。不会因为封了婕妤,就变成另一个人。”
汉武帝笑了。“朕知道。”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笑了。“这丫头,封了婕妤也不改口。还是‘臣妾还是臣妾’。”刘恒笑了。刘启看着儿子和那个姑娘,嘴角弯了。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笑了,没有咳嗽。
午时,椒房殿。卫皇后坐在主位上,陈颜希带着刘禅来请安。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来椒房殿。刘禅牵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没有说话。
卫皇后看着陈颜希,看了很久。“起来吧。不必多礼。”
陈颜希站起身来,站在殿中央。卫皇后看着她——月白色的曲裾深衣,白玉簪,素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珠翠。
“你倒是和本宫想的不一样。”
陈颜希微微低头。“娘娘想的臣妾,是什么样的?”
卫皇后沉默了片刻。“本宫以为,陛下封的婕妤,会穿金戴银,会趾高气扬。”
陈颜希笑了。“臣妾不会。臣妾只是臣妾。”
卫皇后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很久。“坐吧。刘禅也坐。”
刘禅坐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殿内的陈设。卫皇后注意到了,看着他。“你叫刘禅?”
刘禅点了点头。“是。”
“几岁了?”
“三岁。”
卫皇后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像三岁。那眼神太沉了,沉得像活了很久的人。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好孩子。”
刘禅低下头,不再看她。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椒房殿里的孩子,灌了一口酒。“卫皇后看出来了。这孩子不一般。”刘恒抱着刘启,没有说话。刘启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片刻。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低头躲避目光的孩子,眼眶红了。“他怕被人看出来。”
傍晚,长门宫。陈颜希带着刘禅来看陈阿娇。陈阿娇坐在窗前,看到他们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来了?”
陈颜希走过去,蹲在姑姑面前,握住她的手。“姑姑,我来了。我带刘禅来看你了。”
陈阿娇看着刘禅,伸出手。刘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着头。陈阿娇摸了摸他的脸。“像他父亲。”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孤独,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但他知道,她是好人。她是母亲的好人。
陈阿娇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进刘禅手里。“这个,给你。是姑姥姥的。留着你以后给你媳妇。”
刘禅低头看着手里的玉镯。温润的,碧绿的,带着陈阿娇的体温。他握紧了。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塞玉镯给孩子的陈阿娇,沉默了很久。“她把自己唯一的东西给了孩子。”刘恒抱着刘启,没有说话。刘启看着那个被废的皇后,沉默了很久。刘询看着陈阿娇,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卫皇后。祖母被逼自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刘奭躺在榻上,看着天幕上那个塞玉镯给孩子的女人,眼泪滑了下来。
夜幕降临。宣室殿偏殿。陈颜希把刘禅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刘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玉镯,举到母亲面前。
“母。姑姥姥给的。”
陈颜希接过玉镯,看着它,眼泪掉了下来。“刘禅。姑姥姥不容易。她一个人在长门宫住了十几年。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去看她。你要记住她。以后长大了,常去看她。”
刘禅点了点头。“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四十九天。她封了婕妤,还是戴着白玉簪。去椒房殿请安,卫皇后说她不像婕妤。去长门宫看姑姑,姑姑把唯一的玉镯给了刘禅。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她封了婕妤,但她还是她。”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宣室殿偏殿,烛火还亮着。陈颜希靠在床榻上,握着刘禅的手。他已经睡着了。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刘禅。母亲封了婕妤。但母亲还是母亲。不会变。”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有人批完了奏章,有人哄睡了孩子。她封了婕妤。但她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