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三岁
天幕亮起时,已是第四十六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春日上午特有的明媚。光柱之中隐隐有骑马的虚影,有读书的轮廓,有小大人的模样——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孩子三岁了。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一碗酒。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花园。春天了,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海棠开得正盛。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站在花园里,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束成一个小小的髻,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剑。他的眉眼已经长得很像刘彻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孩子的沉静。但他在学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所以他会笑,会跑,会撒娇,会把口水滴在母亲的衣裳上。
刘禅举着小木剑,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故意挥偏了,踉跄了一步,稳住,再挥一下,又偏了。
青萝站在旁边,笑得不行。“公子,您这剑法,连只蝴蝶都打不着。”
刘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当然能打着。他练了一辈子剑。上一世,诸葛亮教过他。姜维也教过他。他不是那块料,但练了那么多年,总能打着一只蝴蝶。但他不能打,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打着蝴蝶。
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海棠花上。刘禅举着木剑,犹豫了一下,挥过去——蝴蝶飞走了,木剑打在了海棠枝上,花瓣落了一地。青萝拍手。“公子打中花瓣了!好厉害!”
刘禅低下头,看着满地的花瓣。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三岁了。会耍剑了。虽然耍得不好。”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打花瓣的孩子,嘴角弯了。刘启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片刻。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了。“他故意打不中。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辰时,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刘禅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竹简和笔,正在写字。他写得很慢,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三岁孩子应该写的那样。
陈颜希低头看了看。“刘禅,你这个‘人’字,撇太短了。捺太长了。重新写。”
刘禅点了点头,重新写了一个。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陈颜希摸了摸他的头。“有进步。”
刘禅低下头,继续写。他不想进步太快。他想慢慢地、慢慢地长大。但母亲对他期望很高。母亲每天教弗陵皇子读书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听。他听懂了,但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装作听不懂,装作在玩,装作在发呆。
太难了。比上一世当皇帝还难。
天幕下,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低头写字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他装傻。他装了三年的傻。”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眼泪滑了下来。“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不想被人当成神童。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午时,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刘安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陈姑娘说,刘禅公子今天在花园里打落了一树海棠花。”
汉武帝放下朱笔。“打落了一树海棠花?他用什么打的?”
“木剑。”
汉武帝沉默了片刻。“朕的儿子,三岁就会用剑了。虽然打的是花。”
刘安又说:“陛下,陈姑娘说,刘禅公子今天写字,写得不好。‘人’字的撇太短,捺太长。”汉武帝靠在椅背上,笑了。“朕的儿子,三岁就会写字了。虽然写得不好。”
未央宫,椒房殿。卫皇后坐在主位上,心腹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娘娘,刘禅公子今天在花园里打落了一树海棠花。写字了,写得不好。”卫皇后放下书。“三岁的孩子,打落一树花,写字不好,才是正常的。太好了,反而不正常。”
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宫女从殿外走进来,满脸是笑。“娘娘,刘禅公子今天在花园里耍剑了!打落了一树海棠花!”
陈阿娇笑了。“这孩子。他母亲说他写字写得不好。三岁的孩子,写字不好才是对的。”
傍晚,馆陶公主府,花园。汉武帝来了。他蹲下来,看着儿子。刘禅举着小木剑,递给他。“父皇,给你。你耍。”
汉武帝接过木剑,站起来,挥了一下。剑风扫过,海棠花瓣纷纷落下。刘禅仰头看着那些落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成都,他也看过这样的落花。那时候诸葛亮还活着。那时候姜维还年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亡国。
汉武帝把木剑还给他。“刘禅,想学剑吗?”
刘禅看着他。想学。但不能学太快。“想。”
汉武帝笑了。“好。等你四岁,朕教你。”
刘禅点了点头。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拿着木剑的孩子,灌了一口酒。“四岁学剑。这小子,又要开始装了。”刘恒笑了。刘启看着孙子,嘴角弯了。刘询看着祖父蹲下来和儿子说话的画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笑了。
夜幕降临。馆陶公主府,陈颜希的闺房。陈颜希把刘禅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刘禅抓住母亲的手指,没有松开。
“母。”
“嗯。”
“父皇说,四岁教我学剑。”
“嗯。你想学吗?”
刘禅沉默了片刻。“想。”
陈颜希笑了。“好。等你四岁,母亲给你做一把新剑。”
刘禅看着母亲的笑脸,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陈颜希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主动碰过她的脸。以前都是她亲他,他从来没有回亲过。
“刘禅,你怎么了?”
刘禅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他只是在想,上一世的母亲长什么样。他不记得了。这一世的母亲,他一定要记住。记住她的笑脸,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叫他“刘禅”的样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四十六天。刘禅三岁了。在花园里打落了一树海棠花,写字写得不好。父亲说四岁教他学剑,他碰了母亲的脸。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记得上一世。她只知道,他碰了她的脸。这就够了。”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陈颜希靠在床榻上,握着刘禅的手。他睡着了。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三岁了。他已经三岁了。去年今天,他刚会写字,写了一个“人”字。现在他会用剑了,虽然打的是花。他会说“父皇说四岁教我学剑”,会碰她的脸。他长大了。长得太快了。她希望他慢一点。但他不会慢。他急着长大,急着变强,急着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她的孩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