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二十七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但这一次的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清冽的冬日光,而是一种暧昧的、带着温度的胭脂色,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一盒胭脂,晕染开来,染红了整片天幕。竹简翻动的声音停了,算筹的噼啪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窃窃私语意味的沙沙声。
太极殿前,李世民手中的茶盏顿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胭脂色的天幕。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的绣花针停在了半空中。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眉头微微皱起。索额图和明珠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这天色是什么意思。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把嘴里的花生仁嚼得嘎嘣响。“这天幕怎么变颜色了?胭脂红的,像洞房花烛。”马皇后轻轻拍了他一下。
大清后宫,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邃。眉庄小声问:“姐姐,这天色怎么……”
“别问。”甄嬛打断了她,“往下看。”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不是长安城的舆图,不是大汉疆域的舆图,而是一张她让人偷偷画的——长安城平康坊的舆图。平康坊,长安城最繁华的坊市之一,也是长安城最特殊的坊市之一。因为那里有一条巷子,巷子里开着七八家铺子,铺子的门匾上写着的不是“绸缎”“粮米”“当铺”,而是——“惜花馆”“怜香阁”“醉月楼”“听雨轩”。名字雅致,但做的生意不雅致。那里是面首馆。
青萝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是无意中看到姑娘在画这张舆图的,差点没吓晕过去。“姑娘!您画这个做什么?”
陈颜希头也没抬,手里握着笔,在舆图上标了几个圈。“看看位置好不好。好就买下来。”
青萝的声音都变了:“买、买下来?姑娘,您要买面首馆?”
陈颜希抬起头,看了青萝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嗯。这个时代的人活得这么苦,女人没有地位,没有自由,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姑姑在长门宫关了十几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想让更多女人过那样的日子。买下来之后,改成读书馆。前面做书阁,后面做茶室,让女人们有个读书说话的地方。”
青萝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姑娘,您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要……”
“要以为什么?”陈颜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为我要开面首馆?”
青萝低着头,不敢说话。陈颜希收起舆图,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天幕下,太极殿前,程咬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丫头要开面首馆呢!”
魏征捋着胡须:“她买面首馆,是要改成读书馆。让女人们有个读书说话的地方。此女之心,倒是难得。”
李世民微微点头:“她说‘这个时代的人活得这么苦’。她看到了这个时代女人的苦。”
紫禁城中,康熙若有所思:“买面首馆改读书馆,倒是闻所未闻。此女做事,出人意料,却自有道理。”
奉天殿前,朱元璋“哼”了一声:“算她还有点分寸。要是真敢开面首馆,咱第一个骂她!”
平康坊,那条巷子。
胭脂色的灯笼挂满了整条巷子,即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暧昧的气息。陈颜希穿着一件半旧的披风,头上戴着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些雅致的门匾,看着那些倚在门口、百无聊赖的面首们。
青萝跟在她身后,浑身僵硬,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陈颜希倒是很坦然,目光从一家铺子扫到另一家铺子,像是在看寻常的商铺。
“这家位置不错。”她指着一家叫“惜花馆”的铺子,“临街,三进院子,后面还有一个花园。买下来可以改一改,前面做书阁,后面做茶室。这个位置,闹中取静,最适合读书。”
她拿出笔,在舆图上做了个记号,正准备去看下一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颜希。”
她转过身。
一个穿着靛蓝色深衣的男子站在巷口,腰间一块白玉佩,身量高挑,肩背挺直。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而好看的下颌线——刘彻。四十岁的汉武帝。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金冠,像个世家公子。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陈颜希低下头,微微屈膝:“刘公子。”
刘彻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侧脸。“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铺面。”
“看铺面?”刘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舆图,又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些面首馆的门匾,目光骤然变冷,“你来平康坊看铺面?看什么铺面?面首馆?”
陈颜希抬起头,隔着薄纱看着他的眼睛。“是。我想买下来。”
刘彻的脸色沉了下去。“买面首馆?你要做什么?”
“改成读书馆。”
刘彻愣了一下。“读书馆?”
“嗯。长安城的女人能去的地方太少了。我想让她们有个读书说话的地方。这里位置好,闹中取静,合适。”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帷帽的薄纱遮住了她的脸,但他能想象到薄纱下面那张认真的、倔强的脸。他忽然伸手,掀开了她的帷帽。
四目相对。
一个是十五岁的少女,眼如秋水,清澈见底。一个是四十岁的帝王,目若朗星,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低沉。
“知道。”
“你一个姑娘家,来这种地方——”
“刘公子。”陈颜希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一般的姑娘家。”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怒意,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你不是一般的姑娘家。你每天给我熬汤,给我写信,教我儿子读书。你给我皇后送名单,给我太子送名单。你让弗陵和太子处成亲兄弟。现在,你要买面首馆改读书馆。”
陈颜希没有说话。
刘彻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颜希。你知不知道,你来这种地方,我会担心?”
陈颜希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你担心什么?”
刘彻把她的脸转回来,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担心你被人欺负。担心你被人骗。担心你——”
他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天幕下,死一般的寂静。
程咬金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李勣的胡子抖了三抖。魏征的脸上一片肃穆,转过头去不再看。李世民的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紫禁城中,康熙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对索额图和明珠说:“你们先退下。”两人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奉天殿前,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椅子翻了。他看着天幕,嘴巴张着,说不出话。马皇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大清后宫,甄嬛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帕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眉庄低着头,不敢看。
天幕上,画面没有停止。
刘彻把她拉进了最近的一家面首馆。惜花馆。大白天的,馆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几个面首懒洋洋地坐在大厅里喝茶。看到有人进来,他们抬起头,看到刘彻那张冷得像冰一样的脸,没人敢上前招呼。刘彻拉着她穿过大厅,穿过回廊,一脚踢开一扇门,是一间雅室,有床榻,有案几,有屏风。他把陈颜希拉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陈颜希被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愤怒,嫉妒,欲望。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来平康坊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陈颜希摇了摇头。
“我在想,你要是敢在这里找别人,我就把那人的头砍下来。”
陈颜希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没有找别人。我是来看铺面的。”
“看铺面也不行。”他逼近一步,“这种地方,你不许再来。”
“那你陪我来。”
刘彻愣了一下。
陈颜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陪我来,就没事了。”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让他心口发疼的东西。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颜希。”
“嗯。”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唇上轻轻一碰,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力度。她没有后退,踮起脚尖,回应了他。
屏风倒了。帷帽掉了。舆图散了一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床榻上,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天幕下,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后殿。长孙皇后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满朝文武低着头,没有人说话。程咬金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咬了一口。魏征仰头看着天幕,目光复杂。
紫禁城中,康熙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奉天殿前,朱元璋坐回了椅子上,没有说话。马皇后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大清后宫,甄嬛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就这么端着。
一个时辰后。
陈颜希靠在刘彻怀里,头发散开了,白玉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她的脸颊绯红,眼角还带着泪痕,嘴角却弯着。刘彻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抚着。
“疼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陈颜希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刘彻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胆子不是很大吗?”
陈颜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因为她的眼睛太亮了。
刘彻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颜希。搬到宫里去住。”
陈颜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去。”
刘彻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我答应过姑姑,不进宫。”
刘彻沉默了很久。“那我出宫来看你。”
陈颜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四十岁的汉武帝,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好。”她说。
刘彻看着她,忽然问:“那个面首馆,你打算怎么办?”
陈颜希想了想:“买下来,改成读书馆。前面做书阁,后面做茶室。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颜希书斋’。”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好。我帮你买。”
陈颜希愣了一下:“你帮我买?”
“嗯。算是我送给你的。”
陈颜希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刘彻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对你好,对谁好?”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她想买面首馆改读书馆,他去找她。在面首馆的雅室里,她成了他的人。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平康坊的巷子,照着那家叫‘惜花馆’的铺子,照着窗台上散落的舆图和帷帽。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想他。明日,她还要进宫,教那个五岁的孩子第五个字。”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
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手里握着笔。她写下明天要教的第五个字——「家」。上面是房子,下面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但家不只是房子和猪,家是有人的地方。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才是家。
青萝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姑娘的头发散着,白玉簪歪歪斜斜地挂着,脖子上有一块红痕。她没有问,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姑娘,该用膳了。”
“不饿。”陈颜希头也没抬。
青萝没有再劝,轻轻退了出去。陈颜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红痕。她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未央宫,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但他的目光不在奏章上。他在看窗外那轮月亮。他拿起案角那只最旧的陶罐,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颜希。”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今天在面首馆的雅室里,她躺在他怀里,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笑了。
窗外,长安城的夜风,吹过未央宫的金顶,吹过平康坊的巷子,吹过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备课,有人在灯下想他。她说明天还要进宫,教弗陵第五个字。
明日,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