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四日。
青色光柱比前几日都淡了一些,像是天幕也在学着收敛锋芒。竹简翻动的虚影慢悠悠地转着,算筹的噼啪声也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人。太极殿前的朝臣们已经习惯了每日仰头的日子,连程咬金都不再大呼小叫,只是安静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李世民今日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一摞批了一半的奏章。他难得地一心二用——一边看天幕,一边批折子,两不耽误。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紫禁城中,康熙在乾清宫设了便宴,邀了几位近臣一同用膳。说是用膳,谁都没动筷子,全盯着天幕。奉天殿外,朱元璋今天没有站着,让人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着,旁边放着茶壶茶碗,活像个听戏的老汉。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已经习惯了每日准时到御花园报到。亭子里摆了茶点瓜果,两人一边吃一边看,倒像是看戏的贵妇。
天幕画面渐显。
还是馆陶公主府,还是那间书房。但今天的书房有些不一样——案上的账册少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打开的帛书地图和几本用粗线装订的厚册子。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照在那些册子上,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账中账》。
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的粥碗换了三次,三次都凉透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曲裾深衣,头上依旧只有那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但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青萝端着一碗新熬的参汤进来,看到那三碗凉粥,叹了口气,默默换上新汤,把凉粥端走。
“姑娘,您今天还没吃东西。”
“不饿。”陈颜希头都没抬。
青萝不敢再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天幕给了案上那些《账中账》一个特写。翻开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数字、关系网。不是用汉字写的,也不是用阿拉伯数字,而是一种混合体——人名用汉字,数字用阿拉伯,备注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速记符号。
太极殿前,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前倾。
“那些账册里写的什么?”他问。
没人能回答。魏征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臣只认出一些人名,数字和符号不识得。”
程咬金探头探脑:“会不会是什么密文?”
李勣瞥了他一眼:“你见哪家姑娘记账用密文?”
程咬金不服气:“万一呢?”
紫禁城中,康熙的目光落在那混用的记法上,微微点头:“实用。不拘泥于形式,什么顺手用什么。这个姑娘做事,不讲究花架子,只问有用没用。”
索额图附和:“陛下慧眼。她这记账的法子,虽然看着杂乱,但条理分明。数字用西洋数码,写起来快,算起来也快。人名用汉字,一目了然。备注用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旁人就算偷看了也未必明白。”
明珠点头:“这是防着家里有内鬼。”
天幕上,陈颜希翻完了一本《账中账》,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青萝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姑娘,怎么了?”
陈颜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钉在那一页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天幕给了那一页一个特写。
「渭南田庄:管事李四,经手税粮八年。八年累计短少税粮约三万二千石,折钱约九十六万钱。李四于长安城内购宅两处,一处置于其妻名下,一处置于其妾名下。其子李昌,于未央宫北阙任守卫。」
最后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未央宫北阙守卫。
陈颜希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青萝还想再问,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天幕下,太极殿前,气氛骤然变了。
“未央宫北阙守卫。”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一个田庄管事的儿子,在皇宫当差。”
魏征的脸色铁青:“此人必然不是凭本事进去的。要么是买了官,要么是走了门路。无论哪种,都说明陈家这个管事背后有人。”
程咬金难得地动了脑子:“他是陈家的管事,不是朝廷命官。他儿子能进皇宫当差,谁给他递的条子?”
没有人回答。但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头投进了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紫禁城中,康熙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
“此事不在账目本身。”他说,“账目上的亏空是明的,能算出来。暗的是——这个管事背后站着谁。一个管田庄的奴才,儿子能进宫当差,这中间必然有人牵线。牵线的人,才是陈家真正的窟窿。”
奉天殿前,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妈的!”他一拍大腿,“又是内外勾结!这些狗日的奴才,挖东家的墙,补西家的路,踩着主子的骨头往上爬!咱见多了!这管事背后肯定有人!不把后面的人揪出来,砍一个李四,还会来个张四、王四!”
马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陛下,坐下,坐下,别激动。”
大清后宫,甄嬛看着天幕上那个“未央宫北阙守卫”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眉庄小声问:“姐姐,这事很严重吗?”
甄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很轻:“一个田庄管事,一年贪墨几十万钱,用这些钱在长安城买宅子、给儿子谋差事。他的银子从哪儿来?从陈家的田庄上来。陈家的田庄为什么能被他贪这么多?因为陈家没有人管。为什么没有人管?因为陈家倒了。”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但最可怕的不是他贪了多少。最可怕的是,他儿子能在未央宫当差。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愿意帮他。帮他的人,比他自己更可怕。”
眉庄听得心惊肉跳:“那陈颜希怎么办?”
甄嬛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她已经在查了。查到了,就看她是动还是不动。动,就要得罪背后的人;不动,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天幕上,陈颜希翻完了整本《账中账》,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她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参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青萝见她喝完了汤,松了口气,正要开口,陈颜希先说话了。
“青萝,李四这个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萝连忙翻开自己手里的备忘录:“李四,渭南田庄管事,任职八年。妻刘氏,妾孙氏。长子李昌,未央宫北阙守卫。次子李成,十四岁,在田庄帮工。女儿李氏,嫁给了蓝田铺子管事张德的侄子。”
陈颜希听完,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青萝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李四——张德——陈福。三个人用线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姑娘,这个问号是什么?”
“是他们的上线。”陈颜希指着那个问号,“这三个人,分属不同的地方——封邑、铺子、田庄。按理说互不统属,不应该有交集。但他们能勾结在一起,中间一定有一个牵线搭桥的人。这个人,才是关键。”
青萝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姑娘,您觉得这个人……是谁?”
陈颜希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祖母。”
天幕镜头跟着陈颜希穿过回廊,来到馆陶公主的寝殿。今日的寝殿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窗户打开了半扇,阳光照进来,照在床榻上那张苍老的脸上。
窦太主半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孙女,浑浊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暖意。
“来了?”
“祖母。”陈颜希在床边坐下,握住祖母的手,“今天精神好些了吗?”
“好多了。”老太太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前几日有力了一些,“昨天喝了两碗粥,还吃了几块糕。你让厨房炖的那个什么……参鸡汤,我喝了一碗,不错。”
陈颜希笑了:“祖母喜欢就好,明天让厨房再炖。”
窦太主拍了拍孙女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老太太虽然病了,但眼睛没瞎——她看到了孙女眼下的青痕,也看到了她嘴唇上干裂的皮。
“这几天累坏了吧?”
“不累。”陈颜希说。
“骗人。”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你爹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颜希沉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爹的事。是家里账目有些问题,我在查。”
窦太主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馆陶公主,汉文帝的女儿,汉景帝的姐姐,汉武帝的姑母。她在这座府邸里住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查到谁头上了?”老太太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那种久居高位的威严,依旧让人脊背发寒。
陈颜希看着祖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封邑的陈福,蓝田铺子的张德,渭南田庄的李四。这三个人的账目对不上,缺口很大。”
窦太主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陈年的伤疤,疼痛、羞耻、无奈,交织在一起。
“李四。”老太太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他儿子在宫里当差,是吧?”
陈颜希心中一动:“祖母知道?”
窦太主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知道。”她睁开眼,目光有些浑浊,但底下的精光还在,“三年前,李四的老婆来给我磕头,说儿子选上了宫卫,求我给写个荐书。我没写。我说你儿子有本事就自己考,没本事就别去。后来听说他还是进去了,走的谁的门路,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握住孙女的手,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哽咽。
“颜希,祖母对不起你。这家里的窟窿,不是一天挖出来的。是这十几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祖母老了,管不动了。你姑姑被废了,祖母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管。你爹不成器,那些奴才看着主子倒了,就开始挖墙脚。等到祖母想管的时候,窟窿已经大到填不上了。”
陈颜希握着祖母的手,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没事的”这种话。她只是握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老太太的手背。
“祖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来填。”
窦太主看着孙女,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
“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不小了。”陈颜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疼的笃定,“在老家,十五岁的人已经能当家了。”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搁下了手中的朱笔,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长孙皇后看着他,轻声道:“陛下累了?”
“不是累。”李世民说,“是觉得……朕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李世民十五岁的时候,正在太原跟着父亲李渊习武读书,过着贵族公子该过的日子。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家败了有家族撑着。他不需要十五岁就当家,更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一府的窟窿。
魏征的声音响起来,难得地带了几分感慨:“贫寒子弟早当家。陈家虽然不是贫寒之家,但败落到这个地步,跟贫寒也没什么两样了。”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山上砍柴呢。”
李勣瞥了他一眼:“你那是穷,人家那是败。不一样。”
程咬金想了想:“好像也是。”
紫禁城中,康熙放下了筷子。满桌的菜肴,他一口没动。
“索额图。”
“臣在。”
“你去查查,咱们大清的公主府、侯爵府,有没有这样的蛀虫。”
索额图脸色一凛:“臣遵旨。”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公主府,尚且如此。朕的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窟窿。”
奉天殿前,朱元璋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幕上那个握着自己祖母手的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皇后轻声说:“陛下,该用午膳了。”
“不饿。”
“您昨晚就没怎么吃——”
“说了不饿。”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冲,但随即又软了下来,“皇后,你说咱大明朝那些勋贵家里,是不是也这样?主子倒了,奴才就开始挖墙脚?咱杀了一辈子贪官,杀的都是官,那些管家、管事、经手的,咱杀了几个?”
马皇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陛下,您想得太多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大清后宫,甄嬛的眼眶微微泛红。
眉庄看到了,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甄嬛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觉得……这个姑娘不容易。”
眉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认识甄嬛这么多年,很少见她对什么人动感情。这个隔着两千年时空的少女,大概戳中了甄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天幕上,陈颜希从祖母的寝殿出来,站在回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桂花树。
青萝跟在身后,小声问:“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陈颜希说。
“等什么?”
“等宫里的回信。”陈颜希转过身,看着青萝,“信送到宫门署已经三天了。如果陛下不准,三天足够把信退回来了。没有退回来,说明陛下至少在看。”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颜希正要回书房,一个仆役从府门外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跪在她面前。
“姑娘!宫……宫里来人了!”
陈颜希的脚步顿住了。
青萝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抓住了陈颜希的袖子。
陈颜希自己倒是很平静。她整了整衣襟,扶正了发簪,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请到正堂奉茶。我马上到。”
青萝深吸一口气,松开袖子,跟着陈颜希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问:“姑娘,您不紧张吗?”
陈颜希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很稳,但青萝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成了拳。
“紧张。”陈颜希说,“但紧张没用。”
天幕镜头跟着陈颜希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跨过月门,一路来到正堂。
正堂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宫中官服的黄门侍郎,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黄门侍郎手里捧着一卷系着朱红丝带的竹简,神情肃穆,但目光在看到陈颜希的那一刻,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馆陶公主的孙女,生了这样一副好模样。
陈颜希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臣女陈颜希,见过大人。”
黄门侍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竹简,朗声宣读。
天幕将宣读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呈现出来——
「诏曰:朕览陈氏女所呈请安书及请见书,文辞恳切,情意真挚。念窦太主年迈,陈阿娇幽居已久,骨肉之情,人皆有之。特许陈颜希于三日后入宫,探望陈阿娇。辰时入,酉时出,不得留宿,不得携带他物,只许带侍女一人。钦此。」
陈颜希跪听了诏书,双手接过竹简,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依旧很稳,但低下头的瞬间,眼眶红了。
天幕给了她低头的侧脸一个特写——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没有哭出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忍泪的样子。
太极殿前,程咬金“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把旁边的李勣吓了一跳。
“准了!汉武帝准了!”程咬金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我就说嘛,人家姑娘就想看看姑姑,又不是什么大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长孙皇后轻声道:“这位汉武帝,倒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魏征捋着胡须:“陈颜希那封信写得诚恳,姿态放得低,又引了先朝旧事。汉武帝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如孝文帝、孝景帝。他不是被感情打动,是被道理说服了。”
紫禁城中,康熙微微点头:“准了。情理法,三样都占,没有不准的道理。”
奉天殿前,朱元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好!总算有个明事理的皇帝。换咱,咱也准!”
大清后宫,甄嬛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嘴角微微弯起。
眉庄笑着说:“姐姐,她可以进宫看姑姑了。”
甄嬛点了点头,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为陈颜希高兴,真的。但她也在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生得那样貌美,又写了一封让皇帝无法拒绝的信,如今还要进宫……
不进宫则不进宫。一旦踏进那道宫门,有些事情,就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了。
天幕上,黄门侍郎已经走了。陈颜希站在正堂里,手里握着那卷朱红丝带的竹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萝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姑娘!陛下准了!您可以去看姑姑了!”
陈颜希抬起头,看着青萝,笑了。
那笑容里有高兴,有释然,但也有一丝青萝没有注意到的、淡淡的疲惫。
“青萝。”
“奴婢在。”
“去告诉祖母。”陈颜希说,声音轻轻的,“就说陛下准了,三日后,我替她去看姑姑。”
青萝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了陈颜希一个人。她慢慢展开那卷竹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双手捧着,贴在心口。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天幕没有放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嘴唇翕动的形状——
“谢谢。”
不知道是在谢汉武帝,还是在谢别的什么。
天幕渐渐暗了下来。最后定格的画面里,陈颜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双手捧着那卷竹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三日后,入宫。不为别的,只为看看姑姑。」
长安城的太阳落下了山。馆陶公主府的正堂里,陈颜希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竹简,像是握着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长门宫门的钥匙。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门打开之后,等待她的,不仅仅是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