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三章

陈颜希穿越西汉

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三日。

青色光柱依旧准时,但这一回的光比前两日暗了些,像是天幕也在学着体谅人心——烛火不必总是通明,人也不能总是紧绷。竹简翻动的虚影慢了下来,算筹的噼啪声也不再急促,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响动,像心跳。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没有早朝,却依然站在丹墀上。长孙皇后在他身后不远处坐着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幕。程咬金端着一碗羊肉汤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李勣在旁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老程,你能不能别吧唧嘴?”

“饿了一宿了!天幕不亮咱也不敢睡,饿死算谁的?”

紫禁城中,康熙在乾清宫西暖阁批折子,批一会儿就抬头看看窗外。索额图在旁边伺候笔墨,忍不住说:“陛下若惦记着,不如去外面看。”康熙放下朱笔,想了想:“走吧。”

奉天殿外,朱元璋今天破天荒地没骂朝臣。他背着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着脖子,像个等戏开场的乡下老汉。马皇后给他披了件大氅:“陛下仔细着凉。”朱元璋“嗯”了一声,难得的没有不耐烦。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摆了茶点。秋日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心旷神怡。眉庄说:“姐姐今天心情不错。”甄嬛端起茶盏:“难得有个好看的戏,不看可惜了。”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书房。

陈颜希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但今天她面前的案几变了样。昨日还只是堆着账册,今日除了账册,还多了几卷打开的帛书地图、一沓写满数字的草稿纸、以及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青萝站在旁边,一脸心疼。

“姑娘,您昨晚又没睡?”

“睡了。”陈颜希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哪够啊——”

“够了。”陈颜希打断她,把算完的一页纸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卷账册,“在以前……我的意思是,在老家的时候,我经常通宵。那时候一天睡三个小时就够。现在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差不太多。”

青萝听不懂“小时”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通宵”。她叹了口气,把凉粥端走,换了一碗热的。

天幕给了案上那些草稿纸一个特写。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用了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记数方式——不是汉字,不是算筹,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0、1、2、3……还有加减乘除的算式,列得整整齐齐,像一队排列有序的士兵。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些奇怪的符号上,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字?”他问。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能答。魏征凑近了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臣未曾见过这等文字。”

程咬金探头探脑:“是不是天书?”

李勣面无表情:“你闭嘴吧,别什么都是天书。”

紫禁城中,康熙也看到了那些符号。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锐利。

“阿拉伯数字。”他说。

索额图和明珠同时一愣。明珠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识得此物?”

康熙没有回答。他当然认得。他编纂《数理精蕴》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西洋历算,阿拉伯数字他再熟悉不过。但问题在于——这是汉朝。一个汉朝的深闺女子,怎么可能会用阿拉伯数字做计算?

康熙的目光沉了下来,若有所思。

奉天殿前,朱元璋一头雾水:“这写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像鬼画符。”

马皇后也看不懂,但她不慌:“看不懂就看不懂呗,反正人家姑娘会算账就行。”

天幕上,陈颜希终于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青萝趁机把那碗热粥推到她手边:“姑娘,先吃点东西。”

陈颜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忽然问:“青萝,昨天让你去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青萝的脸色变了变,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递过去,声音低了下去:“查到了。姑娘看了别生气。”

陈颜希接过帛书,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青萝从未见过的、冷得像冰一样的表情上。

天幕给了帛书一个特写。

上面写着一笔一笔的账目,不是陈蟜的赌债,而是陈家在各个封邑、铺子、田庄的真实收支情况。

「堂邑封邑:今年应收税粮八千石,实收三千二百石。管事陈福报称旱灾减收,然邻邑同等田地收粮七千石以上。差额约四千八百石,折钱约十四万四千钱。」

「蓝田铺子:今年应盈利一百二十万钱,账面盈利四十五万钱。差额七十五万钱。管事张德报称市道萧条,然同街商铺盈利均有增长。」

「渭南田庄:今年应产绢二千匹,实缴八百匹。差额一千二百匹,折钱约三万六千钱。管事李四报称蚕病,然邻庄产绢如常。」

陈颜希把帛书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青萝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些管事……是不是都黑了咱们的钱?”

陈颜希没有回答。她从案上拿起那卷用了三天的账册,翻到自己做的汇总页,上面写着一行总数——一百二十万钱的亏空。

现在,光是封邑、铺子、田庄这三处,被管事们贪墨的数额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万钱。

一百二十万钱的亏空,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窟窿,比水面上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是黑了咱们的钱。”陈颜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挖了陈家的根。赌债是面上的窟窿,底下这些管事挖的,才是真正的无底洞。”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表情彻底变了。

方才他还是一个看客,带着几分超然的审视。现在,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内外勾结,上下其手。”他沉声道,“一个侯爵府尚且如此,朕的天下……”

他没有说下去。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魏征出列,面色铁青:“陛下,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封邑管事贪污税粮,铺子掌柜虚报亏损,田庄管事中饱私囊——这是大汉天下的通病。皇后娘娘看到的问题,朝堂上日日有人弹劾,可根治之法何在?”

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没有说话。

紫禁城中,康熙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看一个王朝的缩影。土地兼并、官员贪墨、基层失控——这些问题不是汉朝独有的,每一个朝代都有,大清也不例外。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查三天就查出来的事,朝廷的官员查了三年都查不出来。”康熙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太监和大臣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

索额图和明珠同时低头,不敢接话。

奉天殿前,朱元璋的反应最直接。他猛地一拍栏杆,把旁边的马皇后吓了一跳。

“蛀虫!全是蛀虫!”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这些管事,跟咱大明那些贪官污吏一个德行!主子家倒了,他们换个主子接着贪!咱当年杀贪官杀了一茬又一茬,杀不完!为什么?因为根子烂了!”

马皇后轻声说:“陛下息怒,这说的是汉朝的事。”

“汉朝的事也是天下的事!”朱元璋的怒火显然不是针对汉朝,而是针对他杀了一辈子都没杀干净的贪腐,“这个陈丫头要是生在咱大明朝,咱一定把她弄到户部去!让她查账!让她看看那些贪官污吏把咱的银子都弄到哪儿去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大清后宫,甄嬛看着天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眉庄小声说:“陈家这是……要败了?”

甄嬛摇了摇头:“有她在,败不了。但这些窟窿要填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得把那些管事一个个拔掉,换上自己的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做这些事,太难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既然敢查,就一定有办法。”

天幕上,陈颜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书房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甜香扑鼻。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青萝。”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把陈福、张德、李四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还有他们手下的副手、账房、仓管,所有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

青萝连忙拿起笔,手有些抖:“姑娘要做什么?”

“先不做什么。”陈颜希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查清楚他们的家底、人脉、后台。谁跟谁是一伙的,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铁了心要跟陈家对着干的。查清楚了,再动手。”

青萝飞快地记着,写到最后一句时,笔尖顿住了:“姑娘,什么叫‘可以争取的’?”

陈颜希走回案前,拿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碗,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些管事敢贪,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大,是因为他们觉得陈家完了。祖父死了,姑姑废了,祖母病了,父亲是个败家子——他们觉得这个家没人撑得起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我要让他们知道,陈家还有人。”

青萝看着自家姑娘,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写。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魏征的声音响起来:“陛下,此女说‘陈家还有人’。老臣想起一句古话——‘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陈家有了此女,可保不亡。天下若多一些此等人物……”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世民听懂了。

“魏征,你是不是想说,让朕去汉朝把她挖过来?”李世民睁开眼,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魏征面无表情:“臣不敢。臣只是感叹,大汉有此女,是大汉之幸。至于我大唐,臣相信陛下会选贤任能。”

程咬金在下面嘟囔了一句:“老魏这是夸人家姑娘呢,还是拍陛下马屁呢?”李勣一把捂住他的嘴。

紫禁城中,康熙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这个陈颜希,比她姑姑强太多了。陈阿娇当年若有她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落得长门冷寂的下场。”

明珠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陈家这些管事贪墨了这么多年,难道馆陶公主在世时不知道吗?”

康熙放下茶盏,看了明珠一眼:“知道。但她老了。人老了,精力不济,下面的人就开始糊弄。再加上女儿被废,外孙女失势,她心灰意冷,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陈家这个窟窿,不是一天挖出来的,是陈阿娇被废之后这十几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明珠恍然:“所以这个陈颜希,是在替她祖母还十几年的债。”

康熙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天幕。

奉天殿前,朱元璋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天幕上那个低头喝粥的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皇后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马皇后意外的话:“咱在想,咱大明朝的公主府、侯爵府,是不是也这样?主子倒了,奴才就挖墙脚,把家底搬空。咱杀了一辈子贪官,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可咱杀的都是当官的。那些管事的、跑腿的、经手的——咱杀过几个?”

马皇后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朱元璋不是问她的。

天幕上,陈颜希喝完了粥,重新拿起笔,继续算账。

青萝在一旁磨墨,磨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姑娘,您给陛下写的信,有回音了吗?”

陈颜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没有。”

“您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陈颜希头也不抬,“陛下日理万机,一封信送到宫门署,宫门署转呈尚书,尚书呈给陛下,陛下看完了再发回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月。这才第三天,急什么?”

青萝“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陈颜希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桂花树,目光变得悠远。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对自己说的,“姑姑在长门宫,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天幕镜头缓缓拉远,从陈颜希的侧脸,到书房的全貌,到桂花树的枝头,再到馆陶公主府的上空。秋日的阳光洒在整座府邸上,金黄的光线与桂花树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宁静而安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一封等回音的信,一堆查不完的窟窿。一边是宫里的姑姑,一边是家里的账本。十五岁的少女,两头牵挂,一样也放不下。」

长安城的太阳渐渐西斜,馆陶公主府的书房里,烛火又亮了起来。

陈颜希还在算账。青萝已经趴在桌角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磨了一半的墨条。陈颜希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青萝肩上。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在那些奇怪的符号之间,继续写下一个数字。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