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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伏茶

剑问山河

入了伏,天热得连蝉都叫得懒了。

院子里的槐树浓得密不透风,把整片荫凉都收拢在树冠底下。唐小棠把竹席铺在树底下最阴凉的地方,又搬了两趟,才找到一个没有光斑漏下来的位置。她躺下来,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前皇帝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碗凉茶,茶面上飘着几片薄荷叶,是刚从墙根下摘的。唐老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今年伏天比去年热。”

“去年也热。”前皇帝把碗端起来,“热到头了,就该立秋了。”

“那还得热多久?”

“还有一阵子。伏天才刚开始。”

那天下午,刘掌柜的烧了一大锅绿豆汤,放在井水里镇着。唐小棠端了几碗出来,给院子里的人一人一碗。唐老接过去,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干净,留下绿豆在碗底,然后用筷子一颗一颗地夹着吃。他夹得很慢,但很准,一颗一颗的,没有一颗滑掉。前皇帝坐在旁边也喝了一碗,没夹绿豆,连汤带豆一起喝了。

楚怀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在喝绿豆汤,走过来在石桌旁边坐下。“还有没有?”

“厨房里。自己去盛。”唐小棠往厨房方向指了指。

楚怀瑜去厨房盛了一碗,端着走出来,在唐老旁边坐下。他喝了一口,放下碗。“这绿豆汤熬得好。比京城的好。”

“刘掌柜的熬了一上午。”唐小棠说。

唐老把碗里最后一颗绿豆夹起来吃了,把碗放在桌上。“怀瑜,你那个蒜收了没有?”

“收了。晒了两天,辫成辫子了。挂在廊下。”

“辫得怎么样?没散吧?”

“没散。这回扎紧了。”

唐老点了点头。“那过两天腌糖蒜。你自己腌。我教你。”

入伏之后,蒜头晒干了。楚怀瑜把廊下挂着的蒜辫取下来,摆在石桌上。唐老坐在旁边,教他把蒜头从蒜辫上剪下来,剥掉外面的老皮,留一层薄皮。“剥太干净了不行。留一层,腌出来脆。”楚怀瑜剥了几个,唐老看了看,“行。剥得挺好。”

剥完蒜头,唐老把蒜头码进陶罐里,倒上醋和糖,封好口。“过一阵就能吃了。腌透了才好吃。”楚怀瑜把陶罐抱起来,放在橱柜里。“行了。自己腌的,自己吃。”

入伏之后,天黑得晚。有一天傍晚,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刘掌柜的煮的一壶茶,还有一碟下午刚摘的西红柿。唐老拿了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今年西红柿好。比去年的甜。”

“今年光照足。雨水也赶上了。”前皇帝也拿了一个。

唐老嚼了嚼,咽下去。“我今年回去之后,也这么种。以前种西红柿老是不甜,现在知道是水浇多了。”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也种得不多。就是种点自己吃,没怎么上心。”唐老把剩下的西红柿吃完,“以后多上点心。”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入伏之后,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蒜收了,辣椒红了,西红柿也摘了好几茬。唐老每天早上跟前皇帝去后院转一圈,看看新种下去的小白菜出了没有,看看辣椒红了多少。楚怀瑜跟着他们,学着摘辣椒,学着浇水。他不再问“要等多久”了,就是蹲着看,跟着干。

有一天傍晚,唐小棠坐在廊下翻书。前皇帝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唐老坐在旁边,也端着一杯。院子里很安静。唐老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年多住一阵。住到秋天。”

“住到秋天好。秋天菜多。能帮着收。”

“秋天收了菜,我回去。冬天再来。”唐老把茶杯放下,“冬天这边冷,我那边也冷。回去都一样。但春天和夏天,我在这边。”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暗下去的叶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他听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那就这么说定了。春天和夏天在这儿。秋天也在这儿。冬天回去。”

“嗯。说定了。”

入伏之后,院子里热得厉害。唐小棠把竹席从屋里搬到了廊下,又搬到了槐树底下,最后还是搬回了廊下——槐树底下虽然阴凉,但蚊虫多。前皇帝有时候会坐在竹席上,靠着廊柱打盹。唐老有时候也坐上去,但坐一会儿就起来。“太软了。坐不惯。还是坐凳子舒服。”

那天下午,楚怀瑾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信是京城寄来的,说太子想请前皇帝回去一趟,有几件旧案子想听听他的意思。前皇帝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回去一趟。几天就回来。”

“那我陪你回去。”楚怀瑾说。

“不用。你留在这儿看院子。”前皇帝把信收进袖口,“几天就回来。回来之后继续种地。”

入伏之后,天黑得晚。前皇帝走的那天早上,唐小棠送他到院门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棉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看廊下那把旧木椅,看墙根下那排蒜辫,看后院门口那几棵裹着草帘子的树。“几天就回来。辣椒红了就摘,别等老了。”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前皇帝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但很稳。唐小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转身走回院子,在廊下坐下来。那把旧木椅空着,椅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凹陷,慢慢在风里弹回了原状。

入伏之后,日子还是那样。前皇帝走了之后,院子里少了一个人,但没有显得空。唐老每天早上还是去后院转一圈,看看辣椒红了多少,看看小白菜出了没有。楚怀瑜跟着他,学着摘辣椒,学着浇水。唐小棠每天早上给蒜苗和辣椒浇水,顺便把廊下那把旧木椅上的灰扫干净。刘掌柜的每天做饭。沈红衣在廊下缝那件缝了两年还没缝完的旧衣裳。苏梦枕靠着廊柱看书,书页翻得很慢。

有一天傍晚,唐老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唐小棠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唐老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你爹走了几天了?”

“五天。”

“那该回来了。他说几天就回来。”

唐小棠想了想。“他说几天,有时候多几天。但会回来的。”

唐老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暗下去的叶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他听了一会儿,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回来了,让他接着种地。地里的活不能停。”1

段评

劳斯写的氛围太有代入感了,读着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