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到的那天,前皇帝又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这回他没在石墩上坐着,是站着的,手搭在额头上往官道上望。唐小棠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壶水。楚怀瑜也跟着来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摘的西红柿。
“你坐会儿。”唐小棠把水壶递给他,“站着多累。”
“不累。站一会儿就看到了。”前皇帝接过水壶,没喝,就那么拎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上走过来一个人。还是灰布衫,还是瘦长脸,肩上挎着包袱,手里提着两个竹篓子,走得不快,但稳当。前皇帝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把手里的水壶塞还给唐小棠,迎上去。
“到了。”
唐老站住,把两个篓子往地上一搁。“到了。路上走了七天。比上次慢了一天。”
“慢点好。走得稳。”
唐老看了看他身后的唐小棠和楚怀瑜,“你们都来了。”
“接你。”唐小棠走过去,把竹篮往他面前一递,“先吃个西红柿。自己种的。”
唐老拿了一个,在袖口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比唐门那边的好吃。”
“那当然。今年光照足。”
前皇帝弯腰把地上的两个篓子提起来,一个递给楚怀瑜,一个自己拎着。“走吧。刘掌柜的在家做饭呢。今天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回去的路上,唐老走在前头,前皇帝跟他并排,楚怀瑜和唐小棠跟在后面。唐老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两边的铺子,好像头一回见似的。“那边那个卖馄饨的老张头,还在?”
“在。去年还给我送了一碗馄饨。”前皇帝说。
“那回头我去他那儿坐坐。去年他说要教我怎么调馄饨馅,后来走得太急没学成。”
“他肯定还记得。”
走到醉仙楼门口,刘掌柜的已经站在门框里了,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手上沾着面粉。“回来了?”
“回来了。”唐老把包袱往廊下一搁,“给你带了点干菜。今年晒得多。”
刘掌柜的接过去,翻看了一下,“这干豆角晒得好。晚上泡了炖肉。”
“行。炖肉。”
那天中午,刘掌柜的做了一桌子菜。干豆角炖肉、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条红烧鱼。唐老坐在桌边,跟前皇帝碰了碰杯子。两个人喝了一口,唐老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干豆角。“今年的干豆角比去年晒得好。去年晒的时候下了雨,有几把发霉了。今年天好,一把没坏。”
“那今年多吃点。明年再晒。”前皇帝也夹了一筷子。
唐老嚼了嚼,放下筷子。“你们那个蒜苗,长得怎么样?”
“出了。楚怀瑜自己种了一垄。你下午去看看。”
唐老看了楚怀瑜一眼。“你种的?”
“我种的。自己拔草,自己浇水。”楚怀瑜把碗里的饭扒干净。
唐老想了想。“行。下午看看。”
那天下午,唐老去后院看蒜苗。他蹲在地头,把几棵蒜苗的叶子扒开看了看底下的蒜头。“长得挺匀。浇水浇得勤吧?”
“隔几天浇一次。不干不浇。”楚怀瑜站在旁边。
“行。浇水的分寸拿捏得挺好。”唐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比我第一次种蒜种得好。我第一次种的时候,浇太多水,烂了一半。”
前皇帝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唐老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垄辣椒苗,“辣椒苗育得也不错。这几棵壮的给我留着。”
“给你留着。说好了的。”
入春之后,天黑得晚了。有一天傍晚,唐老坐在廊下,跟前皇帝说了一句:“明天我把那棵石榴树种上。”
“地方挑好了?”
“挑了。就种在后院墙根下,跟那几棵挨着。那一排都是果树,好管。”
第二天上午,唐老在墙根下挖了一个坑。前皇帝帮着把树苗从竹篓里拿出来,根上裹着的土还湿着。唐老蹲下来,把根舒展开,放进坑里,填上土,压实。“头一年不用施肥。水浇透了就行。等活了再说。”
前皇帝舀了一瓢水,沿着根部慢慢浇了一圈。“活了之后,明年就能结几个了?”
“明年能结几个。后年就多了。”唐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树,看了一会儿。“行了。活了。”
入春之后,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唐老住下来之后,院子里的活有人帮着干了。他跟前皇帝一起给蒜苗松土,一起把辣椒苗移栽到地边。楚怀瑜跟着一起干,唐老时不时指他两下——“这根苗栽深了”“那棵辣椒别挨着蒜太近”。楚怀瑜也不嫌烦,让挪就挪,让重栽就重栽。
有一天傍晚,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刘掌柜的煮的一壶茶,还有一碟下午刚摘的西红柿。唐老拿了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今年西红柿好。比去年的甜。”
“今年光照足。雨水也赶上了。”前皇帝也拿了一个。
唐老嚼了嚼,咽下去。“我今年回去之后,也这么种。以前种西红柿老是不甜,现在知道是水浇多了。”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也种得不多。就是种点自己吃,没怎么上心。”唐老把剩下的西红柿吃完,“以后多上点心。”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唐小棠坐在旁边,看着她爹跟前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觉得院子里的春天好像比去年热闹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