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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开河

剑问山河

雪化尽的那天,院子里的青砖地面露了出来。

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嘀嗒嘀嗒的,从早响到晚,把地面打得湿漉漉的。唐小棠把廊下的旧木椅搬到太阳地里晒着,椅面上还留着冬天坐出来的凹陷,在阳光里慢慢弹了回去。前皇帝站在院子里,蹲下来按了按墙根下的土。土化了,软了,按下去能感觉到指腹底下的潮气和细碎的颗粒。

“地能翻了。”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搓掉。

“再等两天吧。太湿了。”唐小棠走过来,也按了按。

“那就等两天。”

又过了几天,太阳晒了三四天,地干了不少。前皇帝从库房里找出去年收的辣椒种子,又找出唐老留的蒜种。他把两个布袋摆在石桌上,看了看。“今年辣椒种两垄。蒜种一垄。楚怀瑜自己种一垄。”

“那你跟他说了吗?”唐小棠坐在旁边。

“说了。他说行。还说要自己腌糖蒜。”

那天下午,前皇帝把地翻了出来。他翻得很慢,每一锹都翻到底,把土块拍碎,再往前推。楚怀瑜从屋里出来,拿了另一把锄头,在旁边帮他翻。两个人一人翻一半,不说话,但节奏差不多。翻完最后一锹,前皇帝把锄头靠在墙根下,蹲下来按了按翻好的土。“行了。明天晒一天。后天开始种。”

那天晚上,前皇帝给唐老写了一封信。他写得很慢,写了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他写:“地翻好了。辣椒种两垄。蒜种一垄。你那些干菜带了吗?春天来了就能种了。你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辣椒苗给你留着。石榴树的地也留出来了。”他写完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窗台上。

入春之后,天亮得早了。种蒜那天,楚怀瑜起得比平时早。他下楼的时候,前皇帝已经在后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旁边放着一筐蒜瓣。楚怀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怎么种?”

“先教你认蒜瓣。哪瓣是好的,哪瓣是坏的。”前皇帝拿起一瓣蒜,放在手心里给他看,“硬的,饱满的,就是好的。软的,瘪的,就挑出来。”

楚怀瑜学着他的样子,把筐里的蒜瓣一个一个捏了一遍,挑出几个软的放在一边。前皇帝看了看他挑出来的,“行。挑得对。”

那天上午,两个人蹲在地头,一人种一垄。前皇帝种得很快,一瓣接一瓣。楚怀瑜种得慢一些,但种得仔细。他把每一瓣蒜都按到刚好跟土面平齐,然后用手把旁边的土压实。前皇帝种完自己那一垄,站起来看了看楚怀瑜种的。“行。按得挺好。就是慢。”

“快了容易种歪。”

“那倒是。慢慢种吧。”前皇帝往廊下走,“我去喝口水。”

楚怀瑜种完自己那一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排蒜瓣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等着发芽,忽然觉得挺有意思。前皇帝从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什么呢?”

“看它们怎么长。”

“蒜苗长得慢。天还冷,得更慢。”前皇帝往廊下走,“别急。等就是了。”

入春之后,日子过得快了一些。蒜苗出了,辣椒也出了。唐小棠每天早上给蒜苗和辣椒苗浇水,顺便把廊下那把旧木椅上的灰扫干净。前皇帝每天早上蹲在地头看一会儿,有时候会把那些被风吹歪的苗轻轻扶正。楚怀瑜每天早上跟着他去看蒜苗,学认壮的和弱的,学着拔细的留壮的。他拔得慢,但不再拔错了。

有一天下午,楚怀瑾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唐老寄来的,说唐门那边的事办完了,过两天动身。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今年干菜晒得多。带两篓子。”

前皇帝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后天动身。那大后天就能到了。”

“他说不用接。”唐小棠在旁边说。

“不接。他自己认识路。”前皇帝把茶杯端起来,“但他到了镇口,我得去迎一下。不是接,是迎。就在镇口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入春之后,天黑得晚了一些。那天傍晚,前皇帝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唐小棠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前皇帝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你爹来了,让他多住一阵。”

“你说了好几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怕你忘了。”前皇帝把茶杯放下,“他住得久,院子里热闹。”

唐小棠想了想。“这次他住到夏天吧。夏天菜多,他也能帮着摘。”

“夏天好。夏天能种的东西多。”前皇帝把茶杯重新端起来,“他来了,让他自己挑地方种那棵石榴树。种哪儿都行。”

入春之后,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蒜苗出了,辣椒也出了。地里的东西都在长着,等着唐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