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取酒

五天之后，唐小棠和沈红衣到了唐门。

那天傍晚，山门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唐小棠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门环还是那两个黄铜门环，被摸得光滑发亮。她翻身下马，走上台阶，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唐老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布薄衫，腿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虽然还拄着一根拐杖，但站得很稳。他看了一眼唐小棠，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红衣，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饭刚做好。”

唐小棠牵着马进了院子。院子里的菜地又比上次多了一垄，种的是萝卜，叶子已经长得有半尺高。她爹果然闲不住，腿好了就开始琢磨种东西。帮工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话，继续干活。

晚饭是帮工做的，一锅萝卜炖肉，一盘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唐老坐在桌边，给唐小棠和沈红衣各夹了一筷子萝卜。“自己种的。比去年甜。”

唐小棠嚼了嚼，确实甜。她看了一眼她爹的腿，“还疼吗？”

“阴天的时候有点。平时不碍事。”

“那酒呢？”

“地窖里。两坛，都封好了。你明天走的时候搬。”

那天晚上，唐小棠住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沈红衣住在隔壁。她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那本小时候看过的旧书，里面还夹着那片干桂花叶子。她合上书，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枕边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跟上次一模一样。她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去地窖搬酒。她爹跟在她身后，拄着拐杖，慢慢下到地窖口。地窖里凉丝丝的，两坛酒并排放在角落里，坛口封着红泥，坛身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一个“酒”字。唐小棠抱起来试了试，不重。她把两坛酒抱上去，放在院子里。

唐老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封口。“封得严实。路上不会洒。”

“你真不喝？”

“不喝。你带回去，给那些想喝的人喝。”唐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酿的酒，我自己知道是什么味。”

唐小棠把酒坛搬上马背，用绳子牢牢系好。沈红衣也把包袱绑好了。唐小棠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爹站在院子里，手边放着一壶茶。帮工蹲在菜地里拔草，抬头朝她挥了挥手。她转回头，翻身上马。

“秋天收桂花的时候，我再回来。”

“行。”

她夹了一下马肚。马走得很稳，因为背上多了两坛酒，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她也没有催它，就那么慢慢地沿着山路走。沈红衣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马蹄声一前一后，在山路上响着，不紧不慢的。

回程的路走了六天。第七天傍晚，青云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唐小棠在老槐树下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镇子里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极淡的灰。她骑着马慢慢走过青石板路，到醉仙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院门开着。前皇帝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碗凉茶。他看见唐小棠进来，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两坛酒上，看了一会儿。唐小棠把马拴好，解开绳子，把其中一坛抱下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这坛是给你的。闻闻。”

前皇帝凑近了一些。酒坛封着红泥，但坛壁上隐隐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混着红泥的土腥气。他闻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坛壁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比上次那坛还沉。”

“我爹说多酿了一年。”

那天晚上，唐小棠把那坛酒放在堂屋的角落里，没有开封。她坐在廊下，跟前皇帝一起喝粥。楚怀瑾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你爹怎么样？”

“腿好多了。能走路，能种菜。还多请了一个帮工。”

“那就好。”

唐小棠把粥喝完，放下碗。院子里那些番茄已经全红了，窗台上排了满满一排，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秋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稻子熟透的气味。她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暗的树影。

“秋天到了。”她说。

前皇帝坐在廊下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凉茶，也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变暗的东西。他没有接话，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声音很细，像是在替这座院子说了一句还没想好怎么接的话。2